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像藤蔓般缠绕上来。她回到自己的房间,看着镜中那张被众人赞誉的脸。第一次,她伸出手,不是抚触,而是用指尖用力按住镜面,仿佛想穿透那层冰冷的玻璃,抓住镜中那个影像的灵魂。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你究竟是谁?”她在心底无声地问,“除了这张脸,除了这‘樱子’的身份,你,还剩下什么?”
镜中人无言,只是用那双温润清亮的眼眸,回望着她,那眼眸深处,似乎也藏着一片与她此刻心境相同的、荒芜的寂静。
夜深了,暑热稍稍退去些。她推开窗,让微凉的夜风涌入。天空中挂着一弯细瘦的残月,清辉冷淡,远不及祭典那夜的烟火绚烂,却自有其恒久、孤高的意味。一只夜枭在不远处的林中叫了一声,声音凄清而突兀,划破了夜的宁静。
她忽然想起古籍中读到过的“曜变天目茶碗”,据说那釉彩中能幻化出星辰宇宙的光辉,是窑变中偶然诞生的、不可复制的神品。那样的茶碗,一生或许只为在出窑的那一瞬,绽放出惊心动魄的美,而后便被珍藏,或被损毁,其命运同样不由自己。
那么,她这被世人称颂的美,是如同那精心绘制的、可被复制的家纹,还是如同这“曜变”一般,是天地间偶然的、孤绝的产物?若是后者,那被珍藏于华屋,与被弃于荒野,又有何本质的区别?终究,都是身不由己。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种冰冷的、近乎绝望的自由。如果结局早已注定无法掌控,那么,在这被既定的路途上,她是否至少可以,在自己的内心深处,保留一点点不为人知的、属于“曜变”的、奇异的光辉?哪怕那光辉,永远无人得见。
她轻轻合上窗,将残月与枭声关在外面。屋内,灯火如豆,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那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而坚定地,进行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内在的“窑变”。等待着,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那破茧而出的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