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祭典的鼓乐声愈发清晰,甚至还夹杂着隐隐约约的欢呼声。樱子独自走上家中最高的望楼。夜风带着夏日的温热,吹拂着她的面颊和衣袖。她极目远眺,越过层层叠叠的黑色屋瓦,能看到城镇方向天空的一角,被无数灯火和即将升空的烟火映成了温暖的、不真实的橘红色。那片被照亮的天幕,像一个巨大的、华丽的梦,悬浮在沉沉的夜色之上。
忽然,第一朵烟火升空了,伴随着尖锐的呼啸,在夜空中轰然绽放,流光四射,绚烂夺目,将她的眼眸也映照得璀璨了一瞬。楼下传来女侍们压抑着的、小小的惊呼与赞叹。
樱子仰着头,静静地看着。一朵,又一朵。那些烟火,以决绝的姿态冲向高空,燃烧自己所有的能量,绽放出极致的、短暂的美,然后,便化作无数光点,无声无息地消散在深沉的夜幕里,什么也不留下。
它们的生命,从升腾到寂灭,不过一瞬。但那一瞬,是属于它们自己的,在无垠的天空中,自由地绽放过。
而她呢?她的美,被众人珍视着,呵护着,期望能如同廊下的常夜灯,长明不熄。可这长明之光,照亮的,究竟是谁的庭院?温暖的,又是谁的心?她感到一种比梅雨季更加深重的潮湿,从心底弥漫开来,浸透了整个胸腔。
祭典的喧嚣渐渐平息,夜空恢复了它深邃的本色,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眨着眼。樱子从望楼上下来,步履缓慢。廊下的风铃在夜风中轻响,声音空灵而寂寥。
她回到房间,并未立即就寝,而是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素白的纸。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练习书法或绘画,只是拿起笔,蘸了墨,却久久未能落下。墨滴从笔尖凝聚,最终不堪重负,滴落在宣纸上,迅速晕开成一团混沌的、没有形状的墨痕。
她凝视着那团墨迹,它不像家纹那样规整,不像刺绣那样华美,它只是它自己,偶然的,混沌的,却带着一种真实的、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未干的墨痕,指尖染上了一片凉意与漆黑。她看着自己染黑的指尖,仿佛那才是她内心深处,真正想要表达,却始终被那初雪般白皙的躯壳所禁锢的、某种真实而汹涌的东西。这渴望,如同地底奔突的暗流,无声,却蕴含着改变地貌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