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安安问了，她该怎么回答。她现在还没有答案，但心里有一个很清楚的念头——不管发生什么，她不能让安安看到那些东西，至少现在不能。安安还太小，她的世界应该只有绘本、松果和妈妈的怀抱，不应该被那些脏水溅到。凌惜月知道那些东西一旦沾上就会留下痕迹，哪怕以后洗清了，搜索记录里也会永远挂着那些词条。安安现在不懂什么是搜索引擎，但她总有一天会懂的。
"惜月，你在听吗？"周姐的声音又从听筒里钻出来，"我这边已经让公关团队紧急处理了，律师函也在准备，但网络这种东西你也知道，一旦传开就很难完全按住。你弟弟是打着'受害者'的旗号出来的，那些'抛弃重病母亲'、'不管家人死活'的标签最能煽动大众情绪，天然会有人同情他。我们的建议是你最近先不要看网上那些东西，剧组的戏能调整的尽量调整，狗仔肯定会闻着味过来围堵你。"
"我知道。"凌惜月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周姐，你先把方案发我，我看看再说。辛苦你了。"
挂了电话，她握着手机在窗边站了很久。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那条推送消息一直挂在通知栏里，像一扇她可以随时推开、却犹豫着要不要推开的门。她最终没有点进去看那篇长文，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转身去了洗手间。水龙头打开，温热的洗脸水扑在脸上，她撑着洗手台边缘低头看着水流旋进下水口，听着那种持续不断的哗哗声，过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
镜子里的人眼圈微微发红，但眼神还算平静。她对着镜子站了很久，在心里把那些可能的情况和应对方式过了一遍。周姐说得对，这种脏水一旦泼上身就很难完全洗干净，但她也知道沉默只会让对方更加有恃无恐。她需要时间理清思路，需要看看舆论发酵到什么程度，需要想清楚下一步怎么走——而不是在深夜冲动地发一条微博，然后被更大的浪潮淹没。她关掉洗手间的灯，回到外间，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看了一眼安安。
安安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枕头上，嘴角微微弯着，大概在做某个甜美的梦。凌惜月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是某种确认。她在床边坐了很久，听着安安细微的呼吸声，那种均匀的、有节奏的起伏，像一道安静的海浪，一下一下地把她心里翻涌的东西抚平了一点。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站在窗边时的那些想法有些遥远了——那些关于舆论、关于解释、关于反击的念头，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那么急迫了。她只需要让这个孩子好好睡着就行了。
第二天早上，凌惜月在片场察觉到异样的时候，比预想中更早一些。
她照常比剧组其他人提前一个小时到，化妆师还没来，她坐在化妆间里翻今天的剧本，在几处台词旁边用铅笔写了新的备注。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几个工作人员压低声音的交谈，隔着门板听不真切，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兴奋。不一会儿，化妆师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但给她上妆时手指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
"今天外景是几点？"凌惜月闭着眼睛问。
"下午两点，不过——"化妆师犹豫了一下，像是斟酌用词，"陈导刚才跟场务说，外景先往后推，今天先拍室内戏。门口那边……早上有点情况，保安说停了几辆不认识的车。"
凌惜月睁开眼，从镜子里看了化妆师一眼。对方连忙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化妆刷，耳根却明显泛了红。凌惜月没有追问，只是重新闭上眼睛："好，听陈导的安排。"
正式开拍前，陈默然把凌惜月叫到监视器旁边，递给她一杯咖啡。他面色如常，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唯一不同的是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翻开剧本开始讲戏，而是先沉默了片刻，像在等什么。
"陈导，给您添麻烦了。"凌惜月先开了口。
陈默然闻言，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端起自己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网上的东西我看到了。清者自清，你在我这儿拍戏，外面的事我不管，剧组这边也不会让他们进来。不过楼下停车场那边应该已经有人蹲了，你要是不想撞上那些人，出入让助理先探路，或者走侧门。"
凌惜月点头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解释。陈默然也没再提这件事，翻开剧本开始讲今天要拍的那场戏，说到某个细节时难得地多看了她一眼："今天这场戏，女主角被人污蔑陷害，周围的人都在用异样的眼光看她。你要能演出那种'明知道是假却无力辩解'的沉默感。别用力过猛，收着演。"
凌惜月看着剧本上被荧光笔标注的那段台词，忽然觉得导演这句话不只是说戏。她想起昨天晚上自己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发呆的样子，那种沉默的感觉她已经很熟悉了——不是无话可说，是知道说了也没用，于是干脆不开口。她把这种感觉在心里存下来，打算用在今天的表演里。有时候演一个角色就是在把自己的某一部分拿出来晾在镜头前，而今天这一部分她其实不太想碰，但她知道如果能在戏里把那种沉默处理干净了，现实中面对那些声音的时候也会从容一些。
她点头："好。"
今天安安没有来片场。凌惜月把她留在了酒店，托了剧组一位靠谱的工作人员照看。她不想让安安看到那些躲在暗处举着长焦镜头的人，也不想让安安从别人嘴里听到那些她不该听到的话。出门前安安还趴在床上问她："妈妈今天拍完了就回来吗？"
"嗯，拍完了就回来。安安乖乖等妈妈，别乱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