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试镜地点在一栋旧艺术区的排练厅。凌惜月化了淡妆,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素面朝天地去了。她没有带安安,尽管小家伙像小尾巴一样亦步亦趋跟到门口,眼中满是不舍。凌惜月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安安的大眼睛:“妈妈要去工作,是很重要的工作。安安在家乖乖的,等我回来,好吗?”
安安懂事地点点头,用力抱了抱妈妈:“妈妈加油!安安会乖乖的!”
排练厅里气氛肃穆。苏青导演五十岁上下,短发,穿着利落的黑色衬衫,眼神锐利得像鹰。她没有多话,只让凌惜月抽了一段即兴表演的命题。巧合的是,抽到的正是母亲在孩子病床前强颜欢笑,背过身却瞬间崩溃的情节。
没有对手演员,只有冰冷的地板和想象中的病床。凌惜月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不是剧本里的孩子。而是三年前,那个雪夜,她抱回气息奄奄的小奶牛猫,守在宠物医院冰冷的走廊,听着医生冷静地宣判安安的死亡。是安安毫无保留的依赖和纯粹的爱,一点点融化了她被生活和家人冻僵的心。是那段籍籍无名的日子,只有安安陪着她,在她练舞练到崩溃时,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她的手。是得知安安中毒身亡时,那种整个世界瞬间褪色、呼吸都被剥夺的剧痛与空洞……
再睁开眼时,泪水已盈满眼眶,却固执地不肯落下。她蹲下身,对着空无一人的“床边”挤出一个微笑,声音轻柔地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宝宝不怕,妈妈在呢,你看,窗外的花开了……”她伸出手,像是要去抚摸什么,指尖却微微颤抖。然后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那个方向,肩膀无声地抽动起来,泪水终于汹涌而下,却没有发出一丝哭嚎,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像是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碾碎。几秒钟后,她抬手狠狠抹去泪水,深呼吸,再转回身时,脸上已努力拼凑出温柔的笑意,只是眼神深处,碎裂的光无法弥合。
表演结束,凌惜月还沉浸在情绪里,微微喘息着。排练厅里一片寂静。苏青导演看了她很久,久到凌惜月以为自己又失败了。
“你的经纪人说,你养过一只猫,后来意外死了?”苏青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寂静。
凌惜月心头一震,随即坦然点头:“是,它叫安安。是我的……家人。”
苏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目光不再只是审视,而是多了些别的什么。“挺好的”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拿起旁边的笔,在演员名单上凌惜月的名字旁,轻轻画了一个勾。“回去等通知吧。保持手机畅通。”
走出排练厅,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凌惜月抬手挡了一下,眼眶又有些发热。她不知道这是否意味着成功,但苏青导演最后那句话,让她冰凉许久的心底,燃起了一簇微弱却坚韧的火苗。
然而,希望的火苗总是与阴影相伴。就在试镜当晚,一场针对她的舆论绞杀在网络上悄然升级。有人“匿名”爆料了凌惜月在孤儿院“企图违规领养”、“利用孩子炒作洗白未果”的“内幕”;李梦瑶的团队则持续放出精心剪辑的短视频,暗示凌惜月性格孤僻、难相处,当年在团内人缘极差;更有甚者,翻出安安刚上节目时“没礼貌擅闯卧室”的片段,以及她与方鸿才、轩轩的冲突画面,拼凑出一幅“凌惜月收养心术不正的孤儿,孩子也缺乏教养”的扭曲图景。
恶评如潮水般涌来,充斥着恶意揣测和不堪入目的辱骂。经纪人打来电话,声音里满是无奈与担忧:“有人在背后整合了黑料,想彻底把你踩死……苏导那边的结果还没正式出来,这段时间……你尽量别看手机,照顾好自己和安安。”
凌惜月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以为有了安安在身边就能抵御一切。可当那些污秽的文字再次铺天盖地涌入眼帘,当她看到有人诅咒安安“没人要的野孩子最好早点病死”,当她看到有人“分析”她抚养安安是别有用心、是为了博取同情时……心脏骤然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窒息感毫无预兆地袭来。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四周一片昏暗,没有开灯。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指尖冰凉,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那些被强行压下的负面情绪——三年的冤屈、对失去安安的愧疚、对方鸿才李梦瑶之流的愤恨、对未来的迷茫、对保护不了安安的恐惧——在此刻齐齐苏醒,咬噬着她的理智。
她开始无法控制地深呼吸,胸口却像压着巨石,每一次吸气都无比艰难。耳鸣阵阵,视线模糊,世界开始旋转、扭曲。她下意识地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水杯,手臂却软绵绵地抬不起来。恐慌如同冰水漫过头顶,将她吞没。
“妈妈?”一个软糯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不安。
是安安。小家伙不知何时从卧室里出来了,光着脚丫,揉着惺忪的睡眼。她大概是感觉到什么,循着那股让她极度不安的、冰冷而苦涩的气息找了过来。
凌惜月想回答,想说“妈妈没事”,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只能徒劳地动了动嘴唇,眼神涣散而绝望。
安安彻底清醒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妈妈,就像……就像当年雪夜里快要冻僵的自己。她几步冲过去,小小的身体带着巨大的惊慌,用力扑进凌惜月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