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口出来,打算上楼。瞥到博古架上的袋子,转头看了眼背对自己的陈橙。
“博古架上,你的衣服。”
声音不大,没有指名道姓。但陈橙也知道是在和自己说话。
她转过头,只看到凌铮的背影。杵着拐杖,背脊挺直,自有姿态。
直到凌铮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陈橙转回头,对跪坐在地上端着碗盯着幕布,不停往嘴里刨饭的江芸说:“吃完了把碗筷收了,碗洗了,我一会儿下来检查。”
说完,不等江芸委屈哀嚎,起身拿起博古架上的袋子上了楼梯。
———
“噔噔噔”的敲门声刚响起,门随后就被推开。
凌铮坐在床上,猝不及防地抬头,看见陈橙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个袋子。皱眉不悦地看着她。
这个女人的家教……
陈橙本身是个深渊泥潭,凌铮再强大的气压在她这里也会被分解,化作乌有。
她无视盯着自己那冰冷的目光,看着凌铮掀起的裤腿和已经解开的支具绑带问:“你拆开干嘛?”
“......”对于陈橙推门就进的行为很是不满,凌铮更不想说话了。
陈橙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心头再次暗叹事儿多。提着袋子就走了进去,没什么自觉。
“我敲门了。”
说着走到了床边,袋子放一旁坐下。
凌铮的目光跟随着她。
“你拆开干嘛?现在才八点多,你就要休息了?”
陈橙语气温和,而这温和的语气和关切的眼神就这么让凌铮眼里的不满消散了那么一点点。可看着陈橙的眼神虽没那么严厉冰冷,却依然不说话。
“又不说话......”陈橙抬眼看着凌铮,自言自语。身体往凌铮腿边挪近些,边抬手解开支具脚踝的固定扣子,边说:“不是说了要脱找我嘛?”
“不好说话,不好听话,就好逞强。”
“就没遇到过你这么不爱说话的,你平时都是怎么和人交流的?”
“就看别人能不能领会你的眼神?”
“真是费劲儿......”这句是在嘴里嘀咕,不确定凌铮能不能听到。
耳边又是这反复无常的絮叨声。凌铮垂眼,平静地看着陈橙额顶垂下的一缕头发随着她的动作晃悠,
“不舒服。”
“什么?不舒服?”凌铮突然说话,声音也不大,陈橙没听清,抬头看着她,手上动作停顿。
凌铮不想和陈橙的眼睛对视,微微错开视线。
“哪里不舒服?”
“脚踝,痒。”
“我看看”
说着慢慢脱下凌铮腿上的医用棉袜。脚踝肿没怎么消,棉袜还把小腿勒出一条不深不浅的痕迹。明显是自己今早给她固定好的时候紧了。
陈橙看着,心头哼了一声。
自找苦吃,让你不说话,活该。
手轻轻抚上青紫肿胀的外脚踝,感受到凌铮微微缩了一下腿。抬眼看着她问:“是这里痒吧?”
凌铮嘴唇微动,没有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陈橙手指轻轻在她脚踝上摩擦着帮她缓解痒意。
“你不说话别人怎么知道你的需求。”看了她一眼。“以后我绑紧了记得说。”
“不痒了吧?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凌铮微微摇了一下头,神色依然淡淡,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但陈橙可不管。
“我要洗澡,你呢?”她抓起床上的袋子,拿出里边已经清洗干净的衣服,语气熟稔,没有借用别人私人领域的任何尴尬。
而看到陈橙动作的凌铮一下意识到她这是想要用自己的浴室洗澡的意思。变脸似的,脸色又难看下去。
看到凌铮瞬时冷下的脸色,明显的不情愿。陈橙面上也不好看起来。
“我昨晚淋雨过来看你,买药回来你睡着了,守了你一夜,上了一天班我到现在都还没洗澡。”
陈橙嘴角勾起,笑看着凌铮的眼睛。讽刺道:“卸磨杀驴?”
凌铮从小的成长环境复杂到单纯,这样胡搅蛮缠的人没有在她的生活里出现过。
她知道这些本质上其实与自己无关,自己腿的伤不和她计较已经是最大的宽容,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理由忍受她的各种过界行为。
但每次陈橙的眼睛看过来,一切似乎就变性质......
这一次也一样。
她微微错开眼,没有说话,没有拒绝。
这是默认了,陈橙没再说话,拿起衣服往浴室去,面上是无声的嗤笑。
看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好人的标准特质。
呵,好人好呀。好人好拿捏。
接近凌铮这段时间,也察觉了这人虽然多数时候事多又矫情,还整天一副超脱俗世的小尼姑面色,但其实并没有从前看着那么难相处,似乎只是不喜欢弯弯绕绕。
正好,演什么风情万种,知性温柔的大姐姐对她来说恶心又麻烦。
浴室里水声哗哗啦啦,闹得耳机里的音乐声模糊了。
凌铮转头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加大了音量。心头无端的烦意又涌了上来。
她之前就有预感,她和陈橙之间没完。而现在这个预感已经得到了验证。并且似乎还远没有那么简单。
书房里的画......
那双会蛊惑人的眼睛......
还有她毫不掩饰的蓄意靠近,模糊的目的......
耳朵里的音乐声飘远,凌铮的看着手机的眼神发空。
过后回想起来,其实这一切都预示着陈橙这个人的不同寻常和危险性,而这时候,生活长久波澜不惊的她面对陈橙的屡屡冒犯虽时常烦躁,但却也从未真正的抗拒。
因为那样裹着扑朔迷离外衣侵入她平寂了太久的世界的侵入者更像是卷动风云的......游戏。
如此,给了陈橙最好的时机。
……
水声停了半响,浴室的门打开。
陈橙穿着自己的衣服,头发半湿的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张一次性面巾。
“你脚不方便,别洗澡了,我给你擦擦吧。”
凌铮没拒绝,感受着小腿和脚面轻柔的擦拭。
她盯着陈橙的发顶,缓缓开口:“我书房那副画和你很像。”
听到问话,陈橙没有抬头,没有惊慌。继续轻柔的擦拭凌铮脚踝的淤青。
“和我很像?”陈橙语气轻松,带着笑意。“呵呵,难道是段穿越千年的缘分?”
凌铮不会开玩笑,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看着陈橙没接话。
没听到回应,陈橙抬头,看到凌铮微皱起的眉头。“这么大点年纪,老教授都没你一本正经,一点幽默感没有。”
看凌铮神色还是没有变化,她才无奈叹了口气,说:“你不知道那幅画里的女人画的是边疆塔吉克族的??????”
“什么意思?”
最后的几个字在陈橙嘴里是一串生涩拗口的音节,凌铮听不懂,只感觉是什么民族的语言。
陈橙并不是塔吉克族的人,而且离开图克勒已经太多年,那边的方言都早就忘得七七八八,更不要说本来就半懂不懂的塔吉语,
可唯独这个她始终忘不了。
她继续说:“??????是图兰提娅的意思,在塔吉语里是巫神女儿。”
她看着凌铮。“它是祈愿神,以物换物的。我看到了你柜子上还有香炉,你在供奉她?”
“你,是要求什么?”
看着凌铮眼里闪过的诧异,陈橙知道了她其实并不知道这幅画里边的内容。
而她也并没有撒谎,那画她从小看到大,它的故事早就难熟于心。
传闻图兰提娅是很灵验的祈愿神,她也曾经偷偷去跪求过。
的确非常灵验,她的愿望......实现了。
凌铮看着陈橙,她神情认真,不似在说谎。而这些信息颠覆了她当初对这幅画的认知,使得她低眼沉思,一时忽略了这与她问的关系不大。
图兰提娅,巫神女儿?
她依稀记得季伟丽买的时候说这是山鬼图。但拿回来却没有挂在家里,而是挂在了姥爷这边。
祈愿神......
似乎有一次季伟丽和凌毅国冷战,她被送到姥爷这里,她在书房好像对着这幅画许过愿,但许的什么......忘了。
看凌铮垂着眸在思考什么,陈橙起身把面巾扔近垃圾桶。转头说:“我回去了,你自己在家注意安全,有事打我电话,我明早过来给你穿支具。”
对于凌铮觉得自己和那幅画里的图兰提娅很像的事情陈橙并不惊奇,因为凌铮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而关于这幅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不打算再纠结探究。刚刚在厨房做饭的时候她就想清楚了。
这一切,是天意,天意成全了一切。
凌铮欠她的,这世界更是欠她的。
她做的一切是理所当然,师出有名,是天意,图兰提娅在凌铮书房里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副该死的画,她离开的那天一定带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