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佳芝想着,要是要婆婆知道了可怎么得了。看着手里的杏干,想着两个月前一家人在乡下还高高兴兴的……在书房给婆婆写回信,忍不住悲从中来,眼泪滴在信纸上,字迹晕开了。先前写的不能要了,换一张信纸重写。忍不住又哭,字又晕开了。王佳芝索性扑在桌子上大哭起来,反正他不在家。哭过之后又冷静下来,这次没有再哭,给婆婆洗完信,心里空落落的。她好想他快点回来,证明现在他还好好的。
王佳芝趁着老易不在家的时候,各种东奔西跑的找偏方想办法。道观都去了好几次。她生平第一次诚心诚意的磕头,心里讲要自己替他死了,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反正自己原本就要和他兑换的,如果他们俩个一定要有一个人死,就要自己死好了。没错,不是讲自己是旷世才女吗?那自己的命应该很值钱的,和他兑换有什么不可以呢。
以前别人这样称赞她,她觉得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和自己根本不相干的。自己哪里有那么好呢。现在她统统全认,就是要自己的命值钱点儿,有交换的本钱。
过去王佳芝只要和他在一起就往他身上黏,现在只要他在身边,就伸出胳膊扶他。过去是挽,现在是扶。王佳芝提前变成了老伴儿。
世间好物不牢固,彩云易散琉璃脆。
老易现在就成了玻璃琉璃人,王佳芝深怕手一松他就碎了。现在她看到老易和小猫咪玩举高高,或者哪怕只是抱起小猫咪来,都马上过去不要他抱。好像深怕琉璃人会豁了口,撞掉了碴儿。
其实,他目前还好了。
王佳芝努力的找偏方,找了一大堆,也有阿妈、小丫头、秘书、侍卫找到的。身边的人也不想老易死,即是情分,还有,他们还不想荣华富贵就这样到头了。他死了,好日子找谁过去呢。家里愁云惨淡的不只他们一家,还有身边的各种亲信。
他活着给他们好日子过,他死了,好日子找谁过去呢。
王佳芝瞒着老易,自己组织了一个医疗团队,里面有一直给他们家看病的西医、中医医生,还有其他人引荐的她觉得会有帮助的名医。然后大家一起商量,找出应该不会马上吃死人的偏方来。
她还各种翻菜谱,想着还有什么菜没有做给他吃。还有想哪些衣服的料子、款式他穿一定好看的还没有给他穿过。现在,老易回家被好像玻璃人一样精心保护,吃的饭一天三顿没有重样的,天天穿新衣服戴新领带。王佳芝亲自熬药督促他喝。
王佳芝要他吃什么药他就吃什么药。因为都是她辛苦熬的。红枣要剥皮、去核,金银花刮去绒毛,大早上去采菊花上的露水。做冷香丸也不过如此了。指甲都弄伤了。她实在太操劳了。要她休息她也不肯。
王佳芝给她做的菜每天都有鱼肉或大骨,这样对骨头好。这种病最怕最后骨头软了,站都站不稳。王佳芝还用烤箱烤了好多小鱼干和鱼骨,每天都要他坚持当零食吃,逼迫他一定要喝两瓶牛奶,补充钙质,要骨头不要那么快就散了。
还有无穷无尽她亲手剥的坚果,吃了提高抵抗力。小鱼干和坚果每天翻江倒海的涌来,吃不完的吃,老易觉得腮帮子实在嚼不动了。可是想到王佳芝受伤的指甲,还是吃吧。
喝着妈妈寄来的杏干泡的水,老易心里也难受死了。虽然他知道,母亲早有准备,可是就好像他和王佳芝一样,明知道那一天,可是真的到了眼前,要她白发人送黑发人,让她怎么受得了。自己就是个罪人,养了自己这样的儿子,这辈子受不完的苦。而且,王佳芝也要和自己走的,留下她一把年纪和小猫咪,这可怎么办呢。
夜里王佳芝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还在跳着呢,身上是好闻的草药味和香草味。人现在还是好好的,有一天就会形容枯槁憔悴的死掉。
王佳芝受不了,要自己替了他把,替不了,就要自己死在他前边吧。
老易得了绝症的事情虽然一再隐瞒,但是纸里哪里包得住火呢?
亲朋故旧的慰问雪片一样翻涌而来。当然,不少人虎视眈眈,心里乐开了花,想着老易死了,位置空了出来,能不能顶替。官场也开始暗流涌动,眼巴巴盯着他的位置。
真心难过的当然也有。
南京当年一起打过仗的一个同学兼战友,听到消息公务全都放下,失声痛哭,要秘书立即准备,讲:“去要去见兰藉最后一面,晚了就来不及了。”
偏偏赶上那天下暴雨,飞机不能飞。
老易打电话过去安抚道:“我现在还好好的,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你不要那么着急来看我。”
重庆那边也不消停,人来不来,慰问信纷至沓来。曾经的一个一起出生入死的同僚也是性情中人,非要来上海看他。当然要拦下来,来了不是强等着被抓吗。
衙门这些日子来探病的人络绎不绝的,应酬起来也着实费心。每一个嘴上都讲:“安心养病,不要操劳。”
可是这样只有更操劳了。
***在国外治病,听说老易得了绝症,悲从中来,道:“兰藉是我看着长大的,总不能走在我前头啊。”
老易想想,***病体支离了这么多年但也还是活着的,真的说不准,谁走在谁前面了。想到这里,也是悲从中来,不可断绝了。
朋友从国外刚回来,探病还带了些小礼物。里面有一只法老猫样式的钟表,看着很有趣。后来觉得不对劲儿,老易得了绝症,送只钟来。
老易开玩笑道:“你又不是我儿子,送给我又怎样。”
“你!”
老易觉得有趣,回去给小猫咪玩儿。
看到后面一摆一摆的猫尾巴,道:“这个音符就是钟摆啊。”
“什么音符啊,这明明是猫尾巴。”
老易这才恍然大悟,这个猫尾巴确实做的好像一个倒过来的音符。
侍卫送回家去,小猫咪见小猫耳朵随着钟摆藏进脑袋里又冒出来,觉得很有趣。
王佳芝笑道:“这后面的音符好像钟摆。”
小丫头道:“这明明是猫尾巴嘛。”
侍卫心想,难怪他们俩是一对儿。想起老易要死了,他们俩个再好也要阴阳两隔,心里也悲从中来了。
那边阿妈也得了消息,告诉到易太太那里,易太太心里很欢喜。果然嘛,报应来的就是快。
尤其最近投资蚀的钱数目太大了,易太太心眼又活动起来。
阿妈道:“本来嘛,一个便宜货,就是顺顺当当长大,也是绝户。最多给份嫁妆罢了。”
易太太觉得,这个圈子是不认离婚的,怎么样自己都是结发夫妻,王佳芝就是妾。生的还是个便宜货。只要老易一死,打起官司来,未必自己什么都拿不着。
这才是天无绝人之路呢。
人去拜访老易,都讲:“别看病得这样重,倒好像胖了些,比之前还唇红齿白了,不像之前,一点血色都没有。”
“哪里是胖了,一定是吃药肿起来了,人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好些肿的厉害呢。”
“是啊,这种病吃的药,好像也是,吃过脸红红的,人也爱胖。”
“好在精神看着还好。”
“他从年轻时候就是这好强的个性,只是在硬撑着罢了。”
老易在衙门翻到杂志里骑马的图片,想着还没有带王佳芝骑过马。对啊,本来就是想带她去玩儿的。因为生了病,就把这件事忘了。
下午他回去喝了王佳芝给他熬的药,然后说出去走走,就带她去了马场。
小猫咪看到长长的鬃毛被编成辫子的小矮马,开心极力,伸出小爪子摸着毛茸茸的鬃毛和马头。
老易要带王佳芝骑马,王佳芝抬头见那匹马好大好高,摇头道:“我不敢。”
“没事的,这匹很温顺的。”老易扶着她上去。
“啊,我害怕,我不敢。”真的好高。
他很快就上去,一只大爪子搂住她的腰,道:“没事的,看,很稳的。”
王佳芝见他倏的跨上马来,惊讶道:“你竟然会骑马。”
“当然了,打过仗的人怎么能不会骑马呢。”老易说完,感到和王佳芝之间的代沟来。
其实生活在乡村的人几乎都会骑马的,王佳芝是在都市长大的,不会驾驭这项乡村最基本的交通工具。
老易想来,要是自己年轻十几岁,或者她早生十几年。自己这样的穷小子,她家里一定不答应,也就真的只有私奔一条路了。
他一上来她就不怕了,骑在这毛茸茸的动物身上,走的还很稳,视野也好开阔,心里一下子亮起来。她还看到小猫咪被小丫头抱着,在向她招手。
她正欣赏着风景,这家伙拍了马一下,然后马就欢快的奔跑起来。
“啊!!!”
“不要怕,这样兜风比坐汽车兜风有趣多了。”
没错,这样真的很有趣,风从脸上飞速的拂过去,好像在飞一样。他一只手拉着缰绳,一只手搂着她,很快她就安心下来。这样一直飞下去就好了。
小猫咪看着她们跑起来,兴奋的朝她们伸出两只小爪子。
老易带着她跑了几圈,停下来头发都毛了,两个人呼呼的喘着气。
“还要再跑两圈吗?”
“我想这样。”
王佳芝被扶着下去,然后又坐到他后面,两只大爪子搂着他的腰,头靠在他颈窝里,一大只贴上去。
这样贴着他的后背,更安心更喜欢了。她闭着眼睛,感受风从周围倏的划过。这样好幸福,好想可以一直下去,永远不用停下来。
她们跑了几圈下来,小猫咪朝她们伸出爪子。老易把小猫咪抱在怀里,他知道小猫咪也想骑马,笑道:“还不可以啊,长大了才能骑。”
长大,王佳芝想着,等她长大了,可是爸爸不能带着她骑马了。
王佳芝感慨那手帕给他擦汗,道:“不要着凉了。”
老易心里不断的叹气,她现在真的怕自己会碎了。
从马场回去,她们都好累了,洗过澡睡午觉。王佳芝先醒过来,窝在他怀里,看他睡得这样安慰。外面梧桐树静静的立在窗口。一切都是那么宁静美好可是没有多久,怀里的人要离开了。她好想一切就是一场梦,醒了就好了。想得多了,恍惚真的就是一场梦。醒过来,她们只是人世间最普通的夫妻,可以平平静静的过日子,一直的过下去,看到小猫咪长大,看到彼此白发苍苍。
老易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几乎不去衙门了,就在家里陪着她们。本来她们就给小猫咪准备了好多东西,等到她长大的时候对父母不是毫无印象。可是这件事来的太突然,两个人加快了准备。他们已经给小猫咪写了好多信,现在更是觉得怎么写都写不完。王佳芝还准备了一床被子给小猫咪,等到她结婚的时候用。
虽说做被子要全福人,王佳芝觉得自己当然没资格。但是她想着,不用来结婚,就是给她留个纪念。盖着妈妈做的被子,好像妈妈在身边也好。何况,她们一家都是离经叛道的,这种世俗的观念对她们没什么用。
王佳芝一直害怕到那一天,老易越来越憔悴,越来越消瘦,然后瘦脱了相,再也不能下地。然后就要死掉了。
只是这些日子下来,老易一点儿没瘦,抱起来还好像胖了,好像也比之前有精神了。发烧咳嗽都好了。
隔一段日子就验一次血,看看坏血会不会越来越多,到没到要输血的地步。这次一看,似乎白血球少了好多,不像之前一直高的离谱下不来。
“有没有可能,就只是感冒呢?”医生良久道。
过几天再去查,一切都正常了。而且老易没有一点儿绝症的样子,应该是感冒彻底好了。
一个医生朋友讲是有少数人会这样,感染了病菌,但是化验的结果好像血癌一样。验骨髓验不出来,可是化验的结果就是那样可怕。可能好久好久才能好。
这一个多月的折磨只是虚惊一场。他们真的觉得好像做了一场梦。
医生也感慨,要么说是经过事情的人物。其实就是化验了骨髓肯定查不出什么,为了确诊,可能要反复的穿骨头,要遭多少罪。
底下人听说是虚惊一场,都喜形于色欢呼雀跃。倒是他们俩,一时都不敢相信。
过了好几天,他们才真的确认,都是误会。老易暂时死不了了。王佳芝先是喜极而泣,本来嘛,她就说嘛,他那样精力旺盛的人,身体一直很好的,怎么就得了绝症。
可是在他怀里看着他安心的睡着,心里又难过起来。人还是好好的,这血肉还是那样的健康,可是有一天,就要被打死了吗?
老易经历了这一场,也受了很大的触动。那天半夜他醒过来,她也醒着。
“你放心,我一定逃得过去。”
“嗯。”
他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和她讲。他肯定是逃不掉的,这样和她承诺,只会要她有了希望,到那一天更痛苦。可是他就是好想那样告诉她。他心里也不断的讲,下辈子要他万劫不复,一辈子不够就两辈子、三辈子,或者生生世世也好。可是,要他这辈子能陪着她。
当年的一个战友一定要来看他最后一面。不过来了知道一切都是一场虚惊,也就安心的要走。老易第一次,竟然在家里见客,要同僚来家里。
他向那人介绍了王佳芝和小猫咪,那人还抱了小猫咪。这次见面很短,那人没有呆太久,临走的时候眼圈红了,重重的握了老易的手。
临出门,还回头看他。
那人走后,老易和她讲,那时候一起打仗,他受了伤,他要背他走,他怕连累他,要饮弹自尽。但是枪卡壳了,没有死成。他把他背了出去。他们都活了下来,长大后做了很大的官。
王佳芝感慨,他们这才是真正的玩命,这才是真正的战友。
过了好一阵子,他们才终于恢复了正常的生活。
不过,前一阵子家里的牛病了,而且认为是绝症。王佳芝都不怎么舍得用他。现在,牛好了,而且被养的还胖了一些,那么多的补药偏方、小鱼干和坚果。王佳芝当然要尽情的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