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黄灯光下,静止的空间里,程澈得意洋洋的声音突兀又刺耳:
“你知道我跟谁搞吗,是林蔚,你看,他的枕头,他的衣服,我们同床共枕,就跟你和妈妈那样....”
程澈睁大了眼睛,急忙伸了手,直奔手机而去。
他可以向天发誓他对林蔚的感情是纤尘不染。
可那个声音,那个场景,却是他对程海明晃晃的挑衅,他无法辩解。
林蔚扬手躲开他的争抢,随意把手机摔在了桌上,转头问程澈:“还不够吗?”
“不,不,我当时没有那个意思。”程澈慌忙靠近他,想再去握他的手,“是真的林蔚,我骗你我瞒你是我不对,可在我们的感情上我从来没有一句假话对你讲过,你,你不信我吗?”
林蔚红着眼眶,凝望着,不说话。
程澈更加焦急,也双目猩红,“你怎么会有这一段录音,你去见我爸了?你信他的话了是不是!你要站在他那一边了是不是!”
林蔚沉默着。他没有见,这段录音是他偶然收到的,也是那时候他才知道程海早就知道他与程澈的关系,但是既然谁也没有挑明,那他也是闭口不提,能逃避一时算一时。
那时,他与程澈甜蜜着,柔情蜜意蒙蔽了双眼,也愚蠢了心智,他只想着天下太平,长长久久。
可今天当他在路上再次无意中点开这段音频,就全然换了一种感觉。
程澈的语气,有种可憎的,小人得志感。
他无法忽视掉施樱的话,一切在他的脑中自动串联起来,他突然意识到,不知何时,有意或巧合,自己变成了程澈与他父亲博弈场上的一颗棋子。
“林蔚,不是这样的。”程澈深吸口气,满脸焦急地说,“他就是想让我们分开,你醒一醒好不好,不要上他的当。”
“他为什么非得要我们分开?”
林蔚的每一个问题都是出其不意,让程澈怔在当场。
这个答案是万万不能说的,难道要告诉林蔚,是我爸爸害死了你的父母,让你在庙川孤苦无依,在外颠沛流离吗?
谁会接受跟自己仇人的儿子在一起?
只要一说出来,他跟林蔚之间就是横亘了道天堑。
今生今世也跨不过去了。
还记得那天他找到程海,把一切证据都摔在父亲办公桌上,底气十足地警告道:“别再干涉我们的生活。”
程海一刹那的皱眉,翻开纸页后却是微微笑了笑:“那你就去告诉小林,一切都是我害的,看看他会不会心胸广阔,把一个“程”字分开来写。”
程澈回想着自己当时的反应,他说林蔚会分辨。
程海却说,“你试试,是人都逃不过人性的弱点,我占了他爸爸的一切,你从小锦衣玉食,他吃不饱穿不暖连个户口都没有在庙川的雪堆里长大,你说他会不会怨恨你?”
程澈记得自己当时很害怕,什么都没说出来,倒是程海一直翻着带来的资料,遗憾道:“我也很愧疚,但这些并不能证明我有罪。不过面对小林我倒是可以坦诚,你要让他来问我吗?”
“说啊?”林蔚的声音将程澈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他一惊,回过地神,瞳孔有了焦点,“他...他看不得我好,还能为什么。”
这一句话,林蔚噙在眼眶的泪黯然滑落,他偏头一笑,抬手抹掉了,“程澈,你现在甚至对我说谎,都不屑于动动脑子了。”
“我...我没有。”程澈被他哀绝的神色吓到,急忙解释,“是真的,他只是不喜欢我,他....”
“够了!”林蔚狠狠甩开他,“我对你们的父子恩怨没兴趣!”
程澈怔怔望着他,满眼惊慌不知所措,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都不敢眨眼。
他怕再睁开眼睛,林蔚就变了个样子,一个永远也不会再喜欢他的陌生人。
林蔚眼里还是溢出来的爱意,他扯扯嘴角,放缓了声音说:“我...我本来买了机票,可我在机场,就想起我去江城打工,你来送我的那天。一样的天气,一样的黄昏,同样的蓝色玻璃,你明明不在,可我却还是在那里看到了你,笑盈盈的跟我说话,那么好看。我舍不得那天的你,又回来了。”
程澈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不知不觉就已泪流满面,下意识摸向自己的手腕,那个银色素圈还在他衬衫袖口里头藏着。
他摸索着解开袖口,将它滑落会手腕处。
林蔚忽然难过地厉害,哽咽地说不出话,好久才断断续续道:“程澈,我...我那么..喜欢你,从小到大...都那么喜欢...喜欢你,你...你这样对我...我受不了。”
程澈心如刀绞,上前一把抱住了他,一声声说着;“是我错了,我以后一定改,什么都不会瞒你,林蔚,你别不喜欢我好不好...”
林蔚任他抱着,下巴搁在他肩头,茫然空洞的眼睛,水雾弥漫。
他望着飘动的纱质窗帘,那盆枯黄了叶子的天堂鸟也被程澈搬了过来,却是枯黄的更加严重,奄奄一息地耷拉着。
林蔚在那个熟悉又温暖的怀抱里,感受着程澈一下下的心跳,喷洒在他颈窝处的呼吸,平静地说:“程澈,我们分手吧。以后还能做朋友。”
脖颈处微弱的气流停止了,胸前那一下下的心跳却是剧烈狂乱起来,紧接着程澈抱着他的胳膊就是一种要勒死人的力气,“小宝,别说气话。”
“我是认真地。”林蔚一字一句,条理清晰:“我想过了,我们谁也不愿意改变,我没有办法对你的谎言视而不见,你也不会放下跟你爸爸的恩怨,我相信你爱我是真的,因为我也是一样。但是只有爱的两个人不足以支撑得起生活,我们还是分开比较好。或许有一天你能想明白,或者是我先想明白,到时候要是还有可能,也是来得及的。但现在不行,我怕我哪天一觉醒来,看着你站在厨房的阳光里也无动于衷,我不想到那一天。”
他的话没有颤抖,程澈的肩头却一片潮湿,衬衫被晕开了一个牡丹般的深色形状。
程澈久久未动,也没有回应,只是那样一个半跪着的姿势抱着他。
许久许久,久到林蔚的腰隐隐作痛,他才终于哑着嗓子,说了句话:“给我点时间考虑。”
林蔚不作多想,点了点了头。
那晚是怎么睡得?
记不大清了。
林蔚只记得床很宽广,有点冷,程澈的味道很淡。他睡一会儿就醒,断断续续,直到在某次睁开眼睛,已是一片明亮。
晕沉着走出去,程澈就已经不在了。
餐桌上放着早餐,路过书房的时候,窗户大开着,却还是若有似无的烟味儿。
他走进去一看,烟灰缸堆出了一座灰色的山。
林蔚一阵心绞痛,下意识扭头闭了闭眼。
在地上呆站了一会儿,空气中弥漫的烟草味在鼻腔中不再有存在感,他才走出去。
今天有课,换了衣服,林蔚顶着一双青蛙眼要出门,扭动门把手,却是纹丝未动。
林蔚皱了眉,再来一下,还是纹丝不动。
转头一看,自己的鞋柜上的要是也不翼而飞——程澈的意思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