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彻底转凉的那个周末，林蔚翻出厚厚的冬季校服要洗，但洗衣服这活儿，他确实是随便糊弄，闻起来有洗衣粉的味道，基本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阳光明媚的午后，奶奶在园子里眯着眼晒太阳，他蹲在井边刚要开始与浸了水后能重死人的厚棉服大战一场，就听到赵胜的呼喊：“小宝——快给我看看这题咋写啊！”

话音未落人也风风火火转过墙角过来了。

啧，林蔚烦躁，这大冷天的他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把一双手泡到水里，刚适应了又得擦掉！

“你先进去，我马上来。”

说着站起来甩甩手，在衣角随便蹭干就进屋去了，没办法，相对于讲几道题，赵胜对自己的帮助才是雪中送炭，这情谊说什么也不能忘。

“你是不是又上课睡着了？”林蔚扫一眼，忍不住奚落，“这么简单都不会？你真是怪笨的...”

“好好好，我笨，快讲吧聪明蛋，我赶时间呢。”赵胜现在不跟他逞口舌之快，宽容到跟从前判若两人。

林蔚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拿笔写写画画，看起来十分的有风范。他整个人比较清瘦，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就是细看时，那真是纵横交错的伤疤，新的，旧的，颜色不一。

也就几道数学压轴大题，四十分钟不到就讲得差不多了，林蔚站直身体伸个懒腰，“行了，再多练练同类型的，期末保你进前三！”

赵胜被他的臭屁样儿逗乐了，“德性！”

“你走不走?”林蔚把他的话当耳边风，“不走自己待着，我正忙呢。”

说罢就要继续他的洗衣大业去了，赵胜自然不会一个人待，急忙起身跟上了他，要回家去。

“奶奶呢，我看屋里没....”

赵胜说着被前面忽然停下的人撞得往后退了一步，一抬头，林蔚直直站着，他疑惑，正欲开口询问，就见林蔚拔腿跑了出去。

“怎么了？”赵胜追上去，也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

奶奶一个人倒在水井边。初冬的天气，不见太阳的地方，不知何时地面上结起了薄薄亮亮一层冰。

林蔚跑过去扶起奶奶，他脸色惨白，嘴唇颤抖地说不出话，还是赵胜过来把人背到了自己身上。

“先进屋，你去叫大夫。”

“我来，你去叫。”林蔚根本不敢离开半步。

赵胜不作争抢。只是把人放到炕上，快跑走了。

林蔚看着床上双目紧闭，了无生气的奶奶，他紧握着奶奶的手，天气太冷了，手一时半会儿根本感受不到温度，林蔚茫然失措，不停地揉搓她的手一声一声地叫着：“奶奶，你醒醒啊，你睁眼看看我...”

喊叫了许久，奶奶睁开了眼，久经风霜的一双眼睛，早就浑浊不堪，她看向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

“小宝，奶奶...又给你...找麻烦了。”

“没有没有!”林蔚听到熟悉却气若游丝的声音，瞬间泪如泉涌，泣不成声了，“没事的没事的，大夫就快来了，您别怕，有我呢。”

不知是奶奶终于失了力气，还是不忍看这一幕，她的眼睛又闭上了，但呼吸正常，像是睡着了一样。

眼角一滴泪滑落，无声无息渗进了枕头里。

林蔚目不转睛望着她，手心终于传来柔软的温度。他那一直紧缩着的心，稍微松了松，能喘匀口气了。

不一会儿，大夫到了，很多年村里的病患就靠这一个人，小感冒也好疑难杂症也好，都得经他的手。

林蔚退到一边，等大夫的结果。见他这个捏捏那里看看，再得知摔了一跤后，基本就了然了。“不是骨折就是骨裂，这得去医院拍片。”

看着两个身形挺拔但脸上茫然一片的少年，他还是叹口气多嘴说道：

“看情况伤得是胯骨。这个年纪其实拍了片子也做不成手术，骨头基本不会再生了，要是不想挪动多受罪，就在家好好养着吧。”

林蔚如遭雷击，愣在当场，他下意识看向奶奶，平静又慈祥的一张脸，幸好这样的话她不用亲耳听到。

也是要强半辈子的老太太，她怎么受得了呢？

心如刀割的的同时，却也隐隐的庆幸：人还在人还在，他这世间唯一的亲人，只要尚在人世，什么困难都是无所畏惧的，自己已经长大了，绝对能顾得了她的。

在他出神的这会儿，赵胜已经送走了大夫，再回到林蔚身边站着了。“要不还是去趟医院吧，总要试一试的，这老夫老糊涂了也不一定。”

“嗯，去。”林蔚抬手蹭把脸，“你看着奶奶，我去找辆车。”

“别折腾了，我爸那破三轮就行。”赵胜扔下一句话，有急匆匆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