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澈眼里闪过一丝害怕,但仍旧忍不住再看过去,那人影已经远去,“疯子”站在门边,歪头看向了这边,轻扬嘴角笑了一下。
不等程澈反应过来,他就掩在了木门后面,那处又只剩下树影。此后,程澈除了白天去跟小林玩耍,夜晚多了一个习惯,那就是看“疯子”今天在做什么?
竟是那样的巧,他的小阁楼可以看到“疯子”的院里。
直到有一天放学后,天色未晚,程澈因为跟小林闹了矛盾早早回了家。他站在阁楼的台阶上习惯性向那边看去,“疯子”像是知道他会回头一样,举着一个桃子冲他挥了挥手。
程澈惊讶了一瞬,快步进屋关上了门,等到晚上他写完作业在小窗前发呆,又不由自主想起疯子白天的笑。
缓缓撩起门帘看过去,清冷月色下,疯子还在院里的椅子上坐着,今晚没有“人影”从疯子家里出来。
程澈揉搓着门帘观察了一会儿,鼓起勇气下了楼,只是兜里刻意装了支钢笔。
今天林蔚因为赵胜跟自己吵架,晚上也没来自己和好,疯子家里没人出来,晚上也是自己一个人坐着看月亮。
天底下,他只看到了疯子跟自己一样孤单。
木门咯吱一响,程澈跟着完全陌生却像是相识已久的人进了屋,疯子变成了安静听他倾诉的哥哥,现在也变成了小林的哥哥。
从此一个人的秘密就变成了两个人的行程,小林和程澈会时不时拜访那座半山上的院落,有时候能遇到老孙,有时候遇不到。
院子里传出的笑声越来越多,墙头的枯草变得绿油油,门前的老树枝叶繁茂。
小林放学后在河对岸,最先看到的就是沈家这颗老树,快到夏天时树冠大得能掩住大半个房子,像是一个恪尽职守的守卫者。
有一次他问沈皓白这棵树的来历,沈皓白望着窗外的灿烂阳光出神良久,“我爷爷种的,我爸出生那年。”
小林瞠目结舌,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具体年月,三代人听起来就已经是岁月悠久,饱经风霜。
“那你爸爸呢?”
“死了。”
“你妈妈呢?”
“走了。”
“你一直一个人?”
“嗯,一直。”沈皓白忽然哼笑,像是自嘲般:“也有人陪过我,不过不是好人。”
“老孙是好人。”小林下意识为他辩解。
沈皓白眼睛倏地亮起来,面上换了另一幅沉静的笑:“对,他是好人。”
小林的问题都有了答案,又跟程澈挤到一起看他桌子上的书,看也看不懂,封面上写着:尼采。
沈皓白的书都又厚又沉,像块砖头,就在桌上,炕上,窗台上,沙发上,椅子上凌乱摆着。小林翻着翻着翻出了张印着照片的准考证。
陈旧黑白相片痕迹斑驳,上面的沈皓白是清爽的寸头短发,白色的衬衫开了一颗扣子,笑得春风得意。
程澈也凑过来,不可置信道:“哥,你上过大学?”
沈皓白皱了眉,像是听到了难以理解的话语,他低头看过来,视线定格在小林手里的那张薄纸,看了一会儿才缓过神。
扭过头去看着红砖地面,声音闷闷地响起:“没有,落榜了。”
他背影清瘦,垂首时肩胛骨凸起,像是断了翅膀的蝴蝶在休憩,小林看着心里突如其来的刺痛,急忙把那张纸又放回去,合上了那本泛黄的厚厚书本。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静默,他觉得沈皓白是在伤心,正当他要开口为自己的莽撞行为道歉时,哥哥转过头来,却仍旧是个笑模样,云淡风轻道:
“后山的杏子熟了,想吃吗?”
两个小孩儿眸光骤亮,小狗似的点头,就差吐舌头流口水了。
于是他们去了后山,漫山遍野的花草,这是庙川这个干旱之地最有生机的季节。连带着人也熠熠生辉。
小林和程澈跑在前面,终于看见了那棵野生的杏子树,他激动地转头去叫沈皓白。
阳光下的沈皓白眯着眼睛,山风吹起了他额间的碎发,一张素净的脸曝光在日光下,白得近乎刺眼。
他太久没出门了。
等他一步步走近,小林看到了他脸上爬着水珠,眼睛是潮湿的绯红。
不等他们张口问,沈皓白就先一步说:“风太大了。”
小林听后张开双臂迎风感受了会儿,并没有流泪,大人的眼泪和小孩儿的眼泪不一样。
三人在杏树下坐了一下午,在黄昏时候分别,沈皓白挑了人迹罕至的小路回家,小林和程澈则是大摇大摆往大路上走。
距离大路还有一小段距离的时候,一辆白色的车从村口缓缓驶来,小林兴奋地抓着程澈的胳膊:“程澈,是程叔叔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