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想:好想重新看见妈妈。
早晨,朱桐女士弯腰,用热毛巾擦朱夏的睡懵过头的脸蛋,告诉他太阳起来了。
朱夏躺着摇摇头。
“没关系。下次就好了。”
“嗯。”他乖巧地应答。过了一会朱桐女士要去上班,护士阿姨用轮椅推他去做检查。检查结果要等朱桐女士下班后来医院再说。检查完,朱夏几乎无聊地躺在床上,甚至想到窗户那的声音今天白天还会不会响。过后他想起口袋里塞了毛线团,他把毛线团拿出来,打算试试看不见的情况下,能不能卷毛线。
朱夏专注地把毛线团拆开,脖子都有点泛酸,病房的门被敲响,然后有人拉开门。
“谁?”
有人走过来,在床边拉了个椅子坐下。
“是我。”
“哦。你啊。”朱夏松了口气。明长嬴的声音,“你干嘛现在来?”
明长嬴说:“前几天我的奶奶去世了。”
他看不见明长嬴的脸,不知道对方脸上此刻是什么表情,虽然语气听上去似乎还和以前一样平平的,像个机器人讲话。让他很纠结自己是不是讲点安慰的话。但他不会讲。
好吧。他最终脱口而出:“你出现得一直都这么突然。”接着说:“你不能让我摸摸你的脸吗?”
“为什么?”
“我也有个坏消息告诉你。我眼睛现在看不见了。”
朱夏宣布得很大声。
“你好像说什么很高兴的事一样。”
“我没有。”朱夏不高兴地向明长嬴的声音方向伸出手,“你快把脸伸过来。”
他一直伸着手,悬到手臂有点酸了,手心才摸到一张凉凉的脸,明长嬴嘴巴部分上下动了几下:“摸吧。”
朱夏也不是真的想摸人家的脸,确认眼睛是干的,其他地方胡乱摸了一两下,就把手收了回去。
又没什么话可以讲了。朱夏拽着一根毛线,想象它是一只小猫,摸了好几下,终于开口:“明长嬴,你看得见我旁边这扇窗外,有什么东西在吗?”
明长嬴说没有,窗外很干净,“我没看到什么。”
“哦。”
朱夏撅起个嘴巴,没听见想要的答案,比方说发现一点奇怪的蛛丝马迹。他已经有点忘掉那天看着窗户时怪异的感觉,所以很不安。现在眼睛看不见,好像坐在杯子里,周围杯子内壁高高的竖起。
手里的毛线团被明长嬴拿到手里,朱夏问:“你也想要玩毛线?”
“无聊了。”
“那你别来。”
“是你找我。”
“我不记得了。”
“干脆你听我讲奶奶的事。”
“奶奶这个时候是成鬼了吗?会守护在你身边吗?”
明长嬴玩着手里的毛线,从朱夏手里拽过来团好的线,重新拆开打散,低着头给线打上一个又一个的小蝴蝶结,“不出意外的话,听上七七四十九天的经,就能升天成佛了。”
“成佛了还会投胎转世吗?”
明长嬴头也不抬,“你为什么要问一个只有十一岁的孩子?难道十一岁会知道人有没有投胎转世?”
“我猜不会。有的话很多人就会见到了。奇怪的事倒是有很多。”
恰好这时,床边的窗户开始发出声音,朱夏紧张兮兮地叫明长嬴,“就是这个声音。它老是响起来。但我什么都看不到。”
明长嬴在声音响起来那刻,便抬头盯着窗户,随后侧目看向朱夏,朱夏的脸白着泛青,他在害怕。
“你看到了?”虽然明长嬴没有出声,但是一定有看到窗外声音的来源。
“嗯。”
“是什么东西?”他紧张地问。
明长嬴走到窗前,盯着窗外,“我不清楚。”
“嗯……”朱夏发出疑惑的声音,眉头蹙得很高。明长嬴拽住两边窗帘,往中间一拉,拉上了窗帘。
“……明明声音还在。你这个行为是欲盖弥彰。”
“行。那再拉开。”唰一声,朱夏听见窗帘重新被拉开的声音,他马上往后仰倒躺平,拿被子蒙住脸。
明长嬴把窗帘拉上,坐回病床旁的椅子。过了几分钟,被子里太闷了,朱夏把被子一掀,噗噗地呼气。他盯着天花板很久,明长嬴以为他不会说了,他终于叹了一口长气,“我有觉得奇怪的事。”
朱夏在床上转了个身,侧躺对着明长嬴的方向,明明现在暂时看不见。“凌晨我突然醒过来,然后看到一只白色的手。像纸扎人那样白。我又没有你的能力,不知道为什么却能看见。上次在医院里不就是有一只我看不见的手嘛,一开始我以为是这只。但现在两只手似乎不一样。它手掌心里有一只眼睛。眼睛睁开来后,好像是在看我,然后窗户的那个声音越来越响了,差点要进来。我拿了把剪刀,戳瞎了那只眼睛,还有一根小拇指。”
“……有点像果冻。”他补充道。
“你觉得是因为这个,眼睛才看不见了?”
朱夏摇摇头,“ 我就是奇怪,我居然看见了那只手。”
“你能看见,那证明不是鬼。”
“你是说我剪掉了一个人的手指?”
“也可能不算人。”
朱夏保持着侧躺的姿势,只有手指揪着被角,越攥越紧。昨晚的那只手,上面的眼睛是什么样的?记忆非常模糊。他也不能理解“不是鬼不算人”。
希望那是个鬼手。毕竟没有人类的手心是会长眼睛的。
背脊有点疼。朱夏平躺回去,白天的天花板上没有东西在爬,只有窗外在响。那就还好。他想我现在还挺冷静,也没有害怕。
“它真的不算人?”
“人的手心里为什么会长眼睛?”
“嗯——可能是怪物?做了个外科手术把眼睛缝在手掌心上?”
“挺有想象力。但是把眼睛缝到手掌心,还在凌晨的医院走廊晃荡,这种行为怎么也不算人类了。说不定会变成恶鬼。”
朱夏听着明长嬴平淡的话,若有所思地摸高袖子,挠起小臂,“可是它在医院里是为了什么?像你刚才告诉我的,它是不是想干什么事。还有,我看见它后,窗外的那个东西好像也跟着激动,我觉得……”
明长嬴突然将毛线团扔回朱夏的身上,朱夏吓了一跳,抿起嘴,变得不高兴了:“你干嘛!”
“我在说不要多管闲事。”
朱夏双手捧着线团,有些沉默,捏着线团上的蝴蝶结,摸上去就像盘起来的章鱼。突然开口就问:“下雨了吗?”
从明长嬴自己的视线望过去,拉紧严实的窗帘一角出现凹陷,仿佛有张小嘴将它吸出去,窗户有了一条小缝。
“下雨了,你不回去吗?”
朱夏的声音像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虚弱,他感觉到雨来了,闻到一股咸腥气。明长嬴扯了一下嘴角,将视线从窗户那条小缝移走,转而盯着朱夏黑色的眼睛,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不到,有些可怜。
“你在吗?”听不见对方的声音,朱夏忽的背脊变紧,挺直了腰背。直到有人拿走了手里的毛线团。不知道干什么,明长嬴把毛线团又塞了回来。朱夏神经兮兮地问是什么,明长嬴不回答。手中的毛线团沉甸甸的,凑近鼻子闻,有盐的味道。紧接着,明长嬴就说自己准备回家了。
朱夏绷起脸,猛地捏扁线团,明长嬴的手从手指尖滑出去,一阵风轻轻似的。留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坐在病床上,过一会儿朱桐女士来了,坐到了床尾,慢慢说起了检查结果。
“眼睛里没有异物。没有什么异常。医生说可能是暂时性的失明,受到的刺激大了,你看你,连醒来都是最后一名。”
朱夏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也许以后眼睛再也恢复不了,他悲观地想既然这样,也不需要什么检查了,他想回家。“那待会我们就出院吗?”
“你说什么傻话。怎么会出院呢。我的手指,不打算还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