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观南从前就觉得,小李村的夜晚有点太黑了,那种黑不是简单的不见光明,更像是被某种更黑更暗的物质包裹住了一样,此刻,正是晌午,外面的天却黑的吓人,赵观南的猜想也终于得到了印证,造成这一切的分明是一缕又一缕、数不清的怨气,它们缠绕着目光所及的一切事物,最终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罩子,将小李村牢牢扣在了下面。
就在这样昏暗寂静的乡间小路上,居然摇摇晃晃着一顶红色喜轿,抬轿子的人走得飞快,就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追他们一样,随便一点风吹草动都惊得八个轿夫宛如刚经历过围猎的倦鸟一般失措。
又因为没了花童提灯引路,男人们抬着轿,只能凭借花轿两侧的小灯勉强辨认方向,从前怎么没有发现这条路如此坎坷?还好这路他们已经走过无数回了,足够熟悉才没连人带轿翻进沟里,为首的轿夫想着以前被他在这条小路上晃出声声少女娇啼,硬是咬着牙走完了一程又一程。
“兄弟们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八角井了!”
坚持一下马上就能轻松了,有了这个念头,原本疲惫不堪的八个轿夫感觉身体又有了力量,李林鼓励完弟兄们擦了擦头颈的汗,继续带着大家往前走,走着走着,他就觉得路上怎么特别安静,说来也怪,明明今天的轿子因为视野不好,大家抬得更晃,可里面的姑娘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周遭的一切因为阴气黑成一坨深一坨浅的阴影,李林看见前面隐隐约约的水井,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可算到了!还好轿里的姑娘没有大声喊叫,不然在这个场景,再配上女人的尖叫……真是想想都头皮发麻!
众人又走了两步,村里八角古井的身影就越发清晰,终于看见了,大家紧绷着的神经也就放松了一些,至少有心思开口闲聊了,男人们骂了会村长办事太不地道,骂着骂着,靠近轿体担任前坑位置的男人惊异道:“这两天也没下雨,怎么老井的水漫出来这么多?”
最前面挑梢的李林笑骂说:“你个狗子,怕不是吓尿了裤子?老哥我在前边怎么没感觉到井里的水满出来了?”
大伙一听,嘻嘻哈哈着要扒了李狗儿的裤子,挂到轿子上游街示众,只有感受到同样湿黏的另一个前坑,突然失声尖叫道:“哥!是血!”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惊慌了起来,老一辈留下的规矩是轿子途中不能落地,只有在村头的八角井旁能休息片刻,纵然身后的兄弟语气格外惊慌,但李林还是坚持让众人把轿子抬到井边在放,他高声骂道:“抬了这么多年的轿子了,你们血还见的少吗?都不许泄力,给老子抬到井边去!”
天色越来越暗,在这黑的叫人害怕的小路上,狗子悄悄低头,借着幽蓝的灯烛这么一瞧,竟发现轿里新娘的脚探出了半只,男人心下更加害怕了,他知道里面的姑娘怕是凶多吉少了,等他再一细看,凉气瞬间从脚底蹿到了脑门,新娘的脚明明是不受力地朝外探着,却和轿子晃动的频率反着一摇一晃的,似乎是觉察到了有人看它,那只穿着大红绣鞋的脚居然摇的很厉害了。
“有鬼!有鬼!”
李狗儿被吓了个正着,脚下的步子也瞬间错了拍子,他这一错,整个队伍都骚乱了起来,于是轿子就晃的更厉害了,再下一秒,一个肉球从轿子滚出,直直撞上了前面的井口才停。
“别慌!我们有纸符!”李林强撑着镇定,抖抖索索从怀里掏出一大沓黄纸甩向了四周,浓黑的天空终于变亮了一点,众人借着明黄的火光往前一瞧,当下就吓傻了眼。
视线前方的肉球拳头大小,体型不大,但浑身是血,多的像是挤干了一个成人全身的血液一样,正因如此,它滚过的路上全是血迹,等那肉球撞上井口的黑砖,血迹也就顺势糊在了上面的阴刻纹样上。
八角古井见了血,居然散发出阵阵黑烟又将肉球弹了回来,李林见此情景,扔下轿子大喊道:“坏了,李显那小子居然搞了个带把的,快跑!”
其实在天色刚变的时候,新娘就猜到外面似乎出了事,她看着黑压压的天空害怕极了,可匆匆赶来的丈夫却训斥了她的不安,又温言说,现在只有她能救大家了,小李村太久没有喜事,岁神娘娘生气了,唯一能平息娘娘怒火的就只有她了。
李显这样一说,新娘心头的惶恐就被她强行压了下来,她忍着身体本能的颤抖,配合地跪在丈夫家的正厅里,完成了全部仪式而后被人送上了花轿。
和丈夫门前的八盏双喜宫灯一样,她坐的这顶轿子也格外华丽,扎红描金哥,串珠嵌铜,新娘从前其实是很期待自己能做进这顶轿子的,甚至她不止一次地幻想过,当自己真坐着她的大红花轿嫁给温柔俊朗的丈夫时,她该有多幸福。
可当新娘真坐进花轿,她这才发现,和它富丽堂皇的外观比起来,坐在里面的人实在是太憋屈了,轿子很小,她只能规规矩矩地坐着,半点都不能乱动,而且轿子很晃,乱甩的轿厢几乎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甩出来才肯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