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六在大梁百姓眼中就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且不说他下令开凿渠道淹了大梁城,使这里成了一片泽国,后又下令焚烧尸体,幸存百姓连为亲人收殓全尸都做不到,恨不得生啖其肉,痛饮其血。
某位幸存的儒生私下唾了句陈魔王,此诨号由此流传开来,甚至在未来百姓吓唬不听话的小孩就会说:再调皮,就让陈魔王给你抓走。
陈魔王的诨号传到黑甲军这里,则是另一种完全相反的反应,来自敌人的肯定就是我方的荣耀。军士们兴奋、自豪,看向桑晚的目光是羡慕与钦佩,大丈夫生当如是也。
传令兵亦是双眼发亮,询问将军是否要把那不知死活的儒生抓回来。
桑晚明显一怔,抹了一把脸,暗叹要是被人知道曾经仁德宽厚的桑太子成了人人喊打的陈魔王,眼珠子怕是要掉下来。
苦笑了下,桑晚命传令兵不要做多余的事。
传令兵看将军的脸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出了中军大营当即寻了几个伶牙俐齿的军士务必往把陈魔王的大名传播周边各县。
望着军士骑马离开的背影,传令兵自得一笑,将军的意思他懂,不做多余的事,让美名远扬开来。
很难不说北海昭亲自前来南海郡不是听闻陈魔王的诨号。
大梁城城门是在宣王投降后,桑晚寻了专业的工匠重新修建的,城墙上以及城门口的守卫皆是黑甲军。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桑晚和北海昭乔装打扮,伪装成一对入城寻亲的兄弟。进城后,桑晚带着北海昭径直前往南方馆,这里曾经是南冥馆,现在是城内黑甲军的临时驻扎地。
城内的废墟已被逐步清理出来,路上往来服役的百姓,眉宇间一扫月前的麻木死寂,步履间多了几分鲜活的盼头。
关于这一点,桑晚其实是靠听出来的。
“杀千刀的陈魔王!”
“该死的陈魔王!”
“陈魔王,去死!”
“陈魔王……”
一个个的骂声中气十足。
城内的百姓只要空了就凑在一起低声咒骂陈魔王,却又怕被四处巡逻的黑甲军听见,每每咒骂时总要左顾右盼避开那些冰冷的甲胄,可他们从不会留意一对寻亲的兄弟。
桑晚带着北海昭在城内参观五日,走到哪里都能听见有人唾骂“魔王”,听得他耳朵都要起茧子,被迫接收了许多骂人的词汇。
一开始,桑晚并没有把自己和百姓口中的陈姓魔王联系在一起,直到对上北海昭审视的眼神。
等等,他如今姓陈。
原来陈魔王骂的是他?
但,骂陈魔王关他桑晚何事!
“陈~魔~王~”男人语调幽深,尾音带着凉意。这诨号从他口中说出,桑晚有种被大型食肉猛兽盯上的感觉。
听他的口吻,像是很忌惮魔王的称呼,桑晚皱眉,被暴君忌惮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旋即他眉梢一吊,顾及隔墙有耳被人识破身份,用理直气壮的口吻小小声道:“我可是完全听从您的命令行事的。”
“而且。”桑晚顿了一下,拍了个屁,“魔王听起来哪有暴君……威武霸气。”
“是吗?”北海昭淡淡反问了一句,听不出喜怒。
“当然。”桑晚道。
来之前定下只待三日,现都第五日了,桑晚严重怀疑北海昭想多听别人骂他。
黄昏时分,在城门落锁前,入城寻亲的兄弟俩满脸失望地离开大梁城。
城外的路并不好走,路面龟裂,缝隙中长出稀疏的野草,空气中仍带着一丝腥湿,一脚踩下去会有轻微的“咔嚓”声。
走出一段路,一队黑甲军迎面而来,二人不躲不避,为首之人牵来两匹战马,二人翻身上马骑行,照这个速度不出一个时辰就能回到大营。
大营驻扎在大梁城十里外的高坡之上。这是一个相对安全距离,泄洪时洪水不会蔓延上去,若城内爆发瘟疫能及时撤离。桑晚不是圣母,不会拿黑甲军的性命去行善事。
桑晚一边控制缰绳,一边思考回营后的各项部署。北海昭亲自驾临,他是一定要回去了。
到了林前,众人不再骑乘,而是牵着马进入。
大约到了林间中央的位置,系统突然提醒,“宿主小心。”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二人停下脚步,桑晚挡在北海昭身前,环顾四周,浓密的树冠遮蔽了天光,枝叶层层叠叠,看不真切。
桑晚派出三名黑甲军去前方探路,他竖起耳朵,神色逐渐凝重。
除了他们以外,林中恐怕藏着不少人。
等了好一会,也不见探路的黑甲军回来。
林间忽然起了一阵狂风,卷起地上的枯叶与尘土,在空中打着旋儿,迷了人眼。桑晚以袖遮面,沉声下令:“警戒,一旦形势不容乐观,带君上先走。”
北海昭眯起眼,从刚才他站在他身前,视线不知为何被面前人颈后细小的,颤巍巍的绒毛吸引,身体蓦然升起一股难言的欲念以及摧毁欲。
此欲念来的迅猛,但转瞬被嗜血的杀意取代。
北海昭脸色阴沉至极,他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雏儿,怎么会不懂其中的含义,他的身体背叛了他,竟对一名宿主有了欲望,这是七世以来从未有过的反应。
在这一刻,北海昭的杀意达到了顶峰,他竟然背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