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姨娘睁开眼,轻轻摆了摆手:“不必了,我这身子怕是再难好全了。你在藏春屋受累了一月,好好休息去吧。”
欧阳蓁看着姜姨娘,她显然是心事重重的模样:“姨娘您……是有其他心事么?瞧您的面色像是没休息好。”
姜姨娘目光垂落于膝头:“……果然瞒不过你。这几日夜里总睡不安稳,先前查嬷嬷听嘴碎的下人说,夫人和老太太在商议给少爷择婚的事。”
欧阳蓁闻言一怔,随即想起在藏春屋,她也听那里的下人们提过几句,她记得是给大少爷李君坔择婚,可见到姜姨娘这般模样,便联想到了李君垣。
“姨娘是……在烦恼大少爷的事情么?”欧阳蓁还是试探性问了一下,因为在她的认知里李君坔似乎和姜姨娘并没有什么交集。
“唉……不是大少爷……”
听到否定的回答后,欧阳蓁只觉得心头一震,手里的茶盘都险些稳不住。
难不成,二少爷李君垣也要一同议婚了?
她愣在原地,脑海里乱糟糟的。
她一时之间竟摸不透自己心底这翻涌的情绪究竟是什么,只能就着原地沉默着,神色间满是茫然无措。
姜姨娘见她这般茫然无措的模样,眼底的怅然淡了几分:“罢了,是我失言了,倒让你也跟着犯愁。”
她说着,抬手轻轻拍了拍身侧的位置,“你也别站着了,陪我坐会儿吧。”
欧阳蓁依言坐下,刚坐稳,姜姨娘便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这些年我欠他太多了。”姜姨娘说道,指尖依旧摩挲着她的手背,“我这辈子困在这宅院里抬不起头也就罢了,我更怕…… 他到这时候心里还念着我这个没用的娘。”
欧阳蓁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又涩又闷。
“我自己的身子我知晓,等到垣儿的亲事落定,在我闭眼之前,也给你寻个靠谱的人家,了了这两桩心事,我方能走得安心些。”姜姨娘垂眸道。
这话如针般扎进欧阳蓁心里,她猛地反握住姜姨娘的手:“姨娘!您又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姜姨娘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带着苦涩的浅笑顺势转了话头:“好好好,我不说了。”
她目光落在窗外轻声道,“前几日听闻,浣月阁的冬菱嫁出府去了,也算有了归处。你和她年岁相当,我怎能不替你忧心。”
欧阳蓁连忙摇头道:“姨娘,您不必替奴婢忧心这些事,奴婢只想安安稳稳待在您身边,好好服侍您。往后不管是好是坏,奴婢都陪着您,别的事情,奴婢一概不会去想。”
姜姨娘闻言,眼底的浅笑彻底淡了,轻轻抽回手,拢了拢身上的薄衫,低声叹了句:“你这孩子…………”
她别过脸沉默良久,却似倦极了,阖了阖眼,轻声道:“若只是去个寻常人家,男耕女织,平平安安,便比什么都好。不像我,半生身不由己……”
话未说完,姜姨娘的声音便渐渐弱了下去,伴着浅浅匀净的呼吸,身子一软,轻轻靠在欧阳蓁肩头,沉沉睡了过去。
欧阳蓁浑身一僵,随即放缓了动作,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肩头的人。
余光缓缓扫过姜姨娘的睡颜,那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憔悴,眉头依旧微微蹙着,纵是睡熟了,也未曾有过半分舒展。
欧阳蓁望着那蹙起的眉,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悄然涌上心头,缠得她心口发闷。
她静静坐了片刻,待姜姨娘睡得更沉,才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躺好,轻轻掖实被角。
安顿妥帖一切,欧阳蓁放轻脚步缓缓退了出来,刚踏出门,便见查嬷嬷立在廊下,目光稳稳地落在她身上,似是已等候许久。
“嬷嬷。”欧阳蓁忙敛神行礼。
查嬷嬷微微颔首,示意欧阳蓁随自己往僻静的角廊去,待周遭彻底没了人影,才放缓了语气开口:“这样的日子,转眼也熬了十来年了,连垣少爷都已到了该成婚的年纪……”
欧阳蓁垂着眼帘,一语未发,只轻轻点了点头,手指微微蜷起在了袖中。
查嬷嬷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想起了多年前的旧事,话音顿了顿才续道:“姨娘本不是这般命数……唉,多说无益,你也早些回房歇息去吧。”
查嬷嬷又细细叮嘱了几句话,才转身轻步离去。
欧阳蓁仍立在原地,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不知何时,指尖已无意识地抠着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夏日的夜蝉聒噪得厉害,格外恼人。她缓缓在石阶上坐下,头上的伤明明早已愈合,可此刻还是觉头疼得愈发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