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姨娘被云荟搀扶着迈进静云居门槛时,正撞见刘嬷嬷转过身来。
“我和姜姐姐近些日子身子都不适,”她看了看屋内众人和满地狼藉,“姜姐姐更是连下床都要人扶,哪来□□的道理?”
她目光扫过下人捧着的那袋子毒芹,忽然轻笑一声,“倒是不知道老爷被谁吹了枕边风,竟糊涂到搜起病人屋子来了?”
这话像一柄利剑直指李劭,满屋骤然一静。
刘嬷嬷随即扬起脸,嘴角堆起虚假的笑:“苏姨娘这话忒无礼了。老爷是府中主君,您这般编排,可是要担干系的。”
“编排?”苏姨娘忽然提高声调,她猛地转身,将一直垂首的云荟扯到身前,“云荟,把脸抬起来!”
云荟踉跄着向前两步,险些栽倒。
姜姨娘这才看清,这丫头左颊高高肿起,五道指印触目惊心地印在脸上。
“今早儿,”苏姨娘绕着刘嬷嬷慢慢走了一圈,“我便领着这丫头去了老太太那里。往日老太太念及我身子不适,特地赏的阿胶补品,昨日我家这丫头去领时……”
她突然顿住,目光扫过众人,“路上遇到了媆卿阁那位。”
满屋小厮丫鬟皆是一震。
媆卿阁住的是谁,他们自然清楚不过。
云荟忽然扑通跪下:“奴婢……奴婢实在不知哪里冲撞了白姨娘……”她声音发颤,却咬着牙继续道,“她……她说奴婢挡了路,便……便让张嬷嬷给了奴婢这记耳光……”
姜姨娘倒吸一口凉气,她虽不喜争斗,却也知白姨娘向来跋扈,可如今竟无缘无故掌掴其他院的丫鬟……
“我原想着,”苏姨娘弯腰扶起云荟,"同是伺候老爷的人,何苦相互为难?”她直起身,盯着一旁的刘嬷嬷,“可今早老太太见了云荟的脸,当场就摔了茶碗!”
刘嬷嬷脸色骤变,众下人也都有些不知所措。
“老太太说……”苏姨娘一字一顿,“这府里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一个姨娘,竟敢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作威作福!”
她突然冷笑,问道:“刘嬷嬷,您说这位姨娘指的是我们五房中的哪一位?”
小厮丫鬟们面面相觑,有几个已经悄悄往后缩。
刘嬷嬷自然是明白一切,额角渗出细汗,却仍强撑着道:“苏姨娘……这……这毕竟是老爷的旨意……”
“老爷的旨意?”苏姨娘打断她,“老太太可说了,若再有人借着老爷的名头兴风作浪……”她突然凑近刘嬷嬷身侧,“她便亲自去问老爷,这府里到底是谁当家!”
刘嬷嬷被她吼得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煞白,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谁当家?”
苏姨娘的质问声尚在屋内回荡,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郑大夫人扶着春桃的手,跨过门槛。
她今日穿的是件靛青的褶裙,还别了一支簪钗,与往日装扮相比略显朴素。
“这后院女眷,”郑夫人扫过满屋狼藉与二位姨娘,“不是正室做主,难不成还是侧室做主么?”
下人们齐刷刷跪地:“给大夫人请安。”
姜姨娘扶着查嬷嬷的手缓缓屈膝,苏姨娘却只是微微垂首。
郑夫人目光在姜姨娘苍白的脸上顿了顿,忽然轻叹:“用了这么些年的药也不见好,也真是可怜你了。”
“大夫人体恤,”姜姨娘道,“谈不上可怜。妾自己身子不争气。”
郑夫人似乎对这番回答早有预料,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目光掠过翻倒杂物,最后落在那个捧着毒芹布袋的小厮手上:“这东西……”她用手轻轻挑起布袋一角,“一般人买不到,也识不得。”
满屋骤然一静。
“昨天夜里,”郑夫人突然话锋一转,看向姜姨娘,“你院里的那个丫鬟……”
姜姨娘指尖猛地掐进掌心,查嬷嬷呼吸一滞。
苏姨娘则蓦地抬头,显然她对欧阳蓁昨夜未回到静云居并不知情。
郑夫人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她昨夜深更半夜,被发现跌在石阶下不省人事。”
她忽然轻笑一声,“现下已经被送到藏春阁养伤去了。”
藏春阁?
姜姨娘瞳孔微缩。
“大夫人,”苏姨娘突然开口,她肉眼可见地慌了起来,“这丫鬟可是...”
“可是什么?”郑夫人截断她的话,目光凉凉地扫过来,“我自然是知道她是老太太派来静云居伺候的。”
“听说了还是个识药理的。”
听闻后半句,姜姨娘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查嬷嬷忙伸手去扶,却被她反手抓住手腕。
“大夫人的意思是,是我们家蓁儿?”姜姨娘稳住了身子道。
“不可能!这丫头是老太太亲自送来的,是老太太亲自挑选的,怎么会做这种事情!”查嬷嬷反驳道。
“信不信可由不得你!”郑夫人身边的刘嬷嬷冷笑一声,“老太太年纪大了,这些脏事也该少扯她老人家进来。深宅大院里人各怀鬼胎,谁知道那丫头是不是被谁收买了?”
“我已经向老爷说了声,”郑夫人突然转身,“给你静云居再换一批得力丫鬟。”
她看着姜姨娘苍白的脸,“这次是老爷亲自挑选的,你这院里出了两次这种事……还是让老爷来择人,你也好安心些。”
苏姨娘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指甲。
“苏妹妹。”
郑夫人突然唤她,让她浑身一僵。
“你这身子……”郑夫人的目光落在苏姨娘小腹上,声音突然放柔,“可得好好养着,你近日总说头晕,我那里有支百年老参,明日让嬷嬷给你送来。”
苏姨娘感觉后背渗出冷汗。
她不知道郑夫人究竟想做什么。
“多谢大夫人体恤。”她屈膝行礼,“只是妾身当不起这般贵重的东西。”
郑夫人突然轻笑一声,却让苏姨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苏妹妹说笑了。”她抬手替苏姨娘理了理鬓发,“你入府以来可一直是老爷的心头肉,这府里你还当不起么?”
“时辰不早了。”郑夫人转身道,“二位妹妹身子弱,该多歇着。”
她走到门口又顿住脚步,“对了……”
她没有回头:“那丫头,就安置在我那里。横竖我那里清净,正缺个洒扫的。”
“大夫人……”查嬷嬷刚开口,就被刘嬷嬷一个眼刀逼了回去。
她只能把后半句话咽进肚子里,眼睁睁看着郑夫人带着人扬长而去,剩下静云居内两对主仆有些束手无策。
“姜姐姐,”满室寂静中,苏姨娘犹豫片刻后开口,“昨夜欧阳姑娘去了我那里。”
姜姨娘闻言一滞。
“为何会去你那?”她抬眼,“她昨夜与查嬷嬷说只是去散心。”
一旁的云荟突然跪下。
“姜姨娘……”她带着哭腔,“是因为奴婢……昨夜奴婢挨了白姨娘的张嬷嬷一巴掌……”她侧过脸,左颊上五道指印清晰可见,“之后我躲在池边哭……被蓁姐姐发现了,是她送奴婢回的汀兰斋……”
苏姨娘伸手去扶云荟。
“那丫头聪明,”她扶起云荟后,她收回手,“姐姐,您也应该知道我有了身子的事情了吧?”
“是,”姜姨娘手一紧,轻声说道,“是蓁儿与我说的。”
“我一直想不明白……”苏姨娘压低声音,“连认得几味药材的丫鬟都能瞧出端倪,大夫人这般人物,能看不出来?我就是想不通为何她故意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