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只有对面楼零星的灯光。
她突然很想知道,如果母亲还在,会不会喜欢现在的她?这个为了竞赛失眠,为了成绩焦虑,半夜失眠想家人的她。
照片里的母亲永远停留在三十五岁,永远在实验室专注工作。
而郑槡记得最清楚的,却是她为数不多在家时的样子:
系着围裙熬汤,哼着走调的歌。
在家里教她弹钢琴,即便弹错了也不会说她。
站在镜子面前给她梳辫子。
会给她分享实验室的事情。
妈妈,好想你。
郑槡把相框放回抽屉,没擦干眼泪。
她拿出物理笔记,翻到空白页,开始重新推导竞赛时没做完的那道题。
泪水偶尔会滴在纸上,晕开钢笔的墨迹,但她没有停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竞羽发来的消息:“蓝莓吃了没?”
郑槡打字回了个“嗯”,其实她又偷偷放回陈竞羽课桌了。
陈竞羽总是不善言辞,想知道她睡了没,却又不直接说出来,而是表达另一种关心。
她关上笔记本,把台灯调暗。
睡前,她又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个相框。这一次,她把它拿出来,放在了床头柜上。
窗外,夜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郑槡蜷缩在被窝里,怀里抱着相框。
明天还有课,还有未公布的比赛成绩。
但此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雨夜,她允许自己暂时做回那个想念妈妈的小女孩。
物理比赛成绩公布前的最后一天,郑槡的胃口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差。
午餐时间,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笔尖在纸上划动的声音。
窗外阴雨连绵,玻璃上凝结了水珠。
“又不去吃饭?”万栩拎着两个便当盒走进教室,发梢还沾着雨水。
作为高三学长和去年物理比赛获奖者,他经常找郑槡讨论题目,美其名曰“共同进步”。
“我不是很饿。”郑槡头也不抬,继续在草稿纸上推导公式。
万栩把便当盒放在她桌上:“我妈做的,分量太多,帮我解决一半?”
盖子打开,香气扑面而来。是红烧排骨和清炒芥蓝,还有一小格郑槡喜欢的酸辣土豆丝。
她终于抬起头,万栩正微笑看着她,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弯成温柔的弧度。
“不用了,谢谢学长。”她婉拒。她有着明显的界限。
“没关系,我真的是带多了,刚好你也没吃饭,吃点吧。”万栩尽量让局面没那么尴尬。总不能他一人吃,再看着她解题吧。
“好吧谢谢。”郑槡轻声道谢,接过筷子。拒绝显得太不近人情,何况万栩总是这样。体贴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学长,你明天中午吃饭刷我的饭卡吧。”郑槡也不想欠下人情,做事总是懂得回报。
万栩知道耐不过她,笑着答应了。
他们安静地吃着,偶尔讨论几句刚结束的竞赛题。
郑槡思路清晰,言辞简洁,能精准指出万栩推导中的漏洞。
这种纯粹学术的交流让郑槡暂时忘记了等待成绩的焦虑。
教室后门突然传来响动。
郑槡下意识转头,看到陈竞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他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前。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陈竞羽先移开了目光。
“走错了。”他转身离开,声音不高,眼神却贪婪地多看了郑槡几眼。
脚步声渐远,郑槡的筷子停在半空。
自从竞赛结束,她一直避免单独和陈竞羽相处,说不清是因为焦虑还是别的什么。
而陈竞羽,向来敏锐的陈竞羽,竟然也配合地保持着距离。
“那是陈竞羽吧?”万栩推了推眼镜,“听说他最近学习挺用功的。”
“嗯。”郑槡含糊地应了一声。
下午放学铃响起,同学们都去吃晚饭了。宋絮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塞给她一个纸袋:“陈竞羽让我给你的。”
袋子里是一个保温盒和一张折叠的纸条。
保温盒里装着番茄瘦肉粥和几块南瓜饼,正是郑槡最喜欢的搭配。纸条上只有潦草的几个字:“不打扰你,趁热。”
郑槡盯着那张纸条,陈竞羽什么时候学会写这么客套的话了?
“他还说什么了?”郑槡小声问。
宋絮耸肩:“没说什么。”
郑槡握紧了保温盒。盖子内侧还凝着水珠,显然是刚做好的。
“等一下,你怎么会帮他做事?”她突然想起宋絮虽爱八卦,但心底里也是有些怕陈竞羽的,居然会这么顺从着他办事。
“额,那个…”宋絮正在编理由,就被郑槡追着逼问。
“你要是不说,我就不帮你整理笔记了。”郑槡昨天答应了宋絮要帮她整理资料。
郑槡物理好宋絮是看得见的,身边有这么好的资源为何不用,况且她才不想去上父母推荐的补习班呢。
“其实是这个。”宋絮无奈只能招了,拿出兜里的三张红钞票。
郑槡微微睁大眼睛,宋絮名副其实“最好收买的人”。
“槡槡,我不是有意背叛你的,主要是因为我零花钱被我爸妈断了,实在是没办法了嘛…”宋絮开始献殷勤,给她按肩膀。
“我不饿,帮我还给他吧。”郑槡把保温盒推给她。
“看着多好吃啊。”宋絮眼睛都放直了。
“你喜欢?那给你了。”她其实想直接还回去,但是按照经验之谈,他的手段只有当面给和又还回来这两种了。
与其这么别扭的做法,倒不如直接一点。
“不好吧,这是人家特地给你的。”宋絮还是懂点规矩。收了钱,不好好办事怎么行。
“我真的不想吃,他每次都这样。”说不上讨厌,只是觉得这样的行为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要我说,你俩真别扭,一个不敢送,一个不愿意吃。”
“真不吃啊?”宋絮觉得有点可惜,这么好的饭菜。
“真不吃,你想吃你吃吧,把跑路费还给他。我再给他饭钱。”
郑槡叹了口气,心里盘算着,怎么把钱给他才是真理。
最后还是选择让宋絮把粥的钱还给他。
晚上最后一节课,盛柏突然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薄薄的信封上。竞赛成绩公布了。
郑槡不自觉紧张起来,她担心了一周的成绩现在就藏在那小小的信封里。
班主任盛柏拆开信封,扫了一眼内容,然后露出微笑:“恭喜郑槡同学...”
后面的话郑槡已经听不清了。血液冲上耳膜,心跳声大得仿佛整个教室都能听见。她只捕捉到几个关键词:“第一名”“破纪录”“颁奖”。
掌声雷动中,郑槡机械地站起来鞠躬。宋絮激动地抱住她,嘴里不停说着“太厉害”。
光荣榜无疑刻着她的名字还有她的照片。
上午大课间的时候,光荣榜前人潮涌动,郑槡被宋絮拽着手腕挤进前排,红底金字的榜单在阳光下刺得她微微眯起眼。
光荣榜前的阳光有些刺眼。郑槡眯起眼睛,看着那张刚刚张贴出来的物理竞赛获奖名单。
她的名字赫然列在第一位,用加粗的黑色字体印在红纸上。
“郑槡!你真的是第一名!”宋絮拽着她的胳膊又蹦又跳,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引得周围几个学生侧目而视。
“我们班从来没有人在省级比赛拿过第一!老师们肯定乐疯了!”
郑槡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神依然平静。
那个曾经在重淅七中永远占据榜首的“郑槡”二字,如今在淮显五中同样熠熠生辉。
她嘴角刚扬起一丝弧度,却在看到第三名的名字时骤然凝固。
第二名是来自其他学校的同学。
“听说万栩已经被保送A大了,”宋絮凑在她耳边八卦,“他刚才还问我你什么时候来看榜呢。”
“他也挺厉害的。”郑槡转身就要走,却撞进一道阴影里。
薄荷混着雪松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这两个月来,每当这个气息出现,她的脊背就会条件反射般绷直。
陈竞羽单手插兜站在她身后,银色耳钉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目光扫过榜单,喉结动了动:“考的不错。”
“郑槡,”万栩胸前别着闪闪发亮的学生会主席徽章,向她走来,“物理教研老师组长要请我们吃饭,说是要庆祝一下。”
“好。”她笑着同意。陈竞羽没说什么,即使不乐意又不能强制她不去。
这时广播突然响起:“请省物理竞赛获奖同学立即到教务处领取证书。”
“走吧,我们一起去。”万栩开口,自然地站在郑槡身侧,距离近得可以闻见她头发茉莉香的味道。
“不用了。”郑槡不自在这种距离,拽着宋絮赶紧快步离开。
走出十米远,她鬼使神差地回头,发现陈竞羽还站在原地,发现他还在看着榜单,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