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三十七两三百四十八文,都够买一百八十石的粮食了,你一年的岁禄才三百石。也就是说,你今天出一趟门就花了自己半年多的进项......哦,还花了一百二十两租铺子,倒贴都不够的。”
“够了,别说了。”崔寻雁有气无力地抬起手,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她反驳道:“你这么说根本没道理,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难道钱袋空了不是事实?”
“当然不一样了!”崔寻雁猛地起身,一把掀开车帘,盯着他的背影道:“你只看到了我在花钱,却没看到我为什么花钱。”
崔望嗯哼一声,“愿闻其详。”
“三十七两能买一百八十石米,但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不能去吃一百八十石的米吧?有些花钱,根本不能被叫做花钱,应该叫做精神维护费。”崔寻雁毫不脸红地辩解,“医师也说了,我这病最忌忧思过度,损耗心神,今日我花了钱,心情好了,病也就好得快,你没发现我最近身子比以前好多了吗?若是我旧疾复发,花费可就不止这些了。”
崔望冷哼一声,持着缰绳转过最后一个弯,“你总是有你的道理,我说不过你,反正花的都是你自己的钱,跟我有什么关系!”
崔寻雁见他放弃辩驳,得意地扬了扬头。眼见着马上到府门口了,她也便放弃了坐回马车的动作,屈膝蹲在了崔望身旁。
突然,一道黑影从右侧冲出,直直堵在了马车前方。
崔望和崔寻雁被惊得心脏一颤,还是崔望先回过了神,死死勒紧缰绳,拽着马头直直而起,尖锐的嘶鸣声顿时响彻街道。
那人冲出来的突然,又离得近,幸好此时临近府门,崔望提前给马车减了速,不然撞上那人便是铁板钉钉的事了。只是苦了崔寻雁,原本一膝高一膝低的蹲姿,险些变成脸刹,她狼狈地栽倒在地。
崔寻雁堪堪稳住身形,有些恼怒地抬头,想看看是谁扰了她的好心情。这莫名熟悉的一幕,瞬间牵扯起了她某些不好的回忆,不会又是......
还未等她抬头,车前就响起一声鬼哭狼嚎的哭喊:“寻雁!寻雁!是我,是我啊,我是你堂兄,我求你,我求求你救救我,我真的快被逼疯了!救救我吧!”
崔寻雁一愣,抬头的瞬间,她对上一个熟悉却面目全非的容颜,那是......崔承志?不怪崔寻雁怀疑,实在是眼前人的形象同印象里的人差距太大。
他身上的衣裳已经不能被称作衣裳,那只是一身用污垢和破絮组合成的,勉强遮体的躯壳。不知是刻意为之还是怎么,他的头发板结成块,脸上斑驳着各种痕迹,一道道泪痕蜿蜒而下,几乎很难辨出原形。
崔承志跪爬到马车前,脏污的双手攀上边缘,最后死死抓住了崔寻雁的脚,哀求道:“寻雁,我求你救救我,我求你了。宗祠那日后叔祖他们就没再管过我,我快被那群债主逼疯了,我真的没办法了才来找你,求你、求你救救我,不然我真的会死!”
崔寻雁看着乌黑的痕迹染上绣鞋,再扫了眼周围空无一人的街道,狠狠抽回脚,道:“崔望,回府!”
崔望会意,立马将崔承志格挡在身后,等崔寻雁的身影消失在府门,才将他松开。
眼看着松开后崔承志还不死心地想要跟上去,崔望脸上闪过狠色,抬起一脚便将他踹出去几米远,然后自己拉着马车从后门进去,进去后还不忘叮嘱门房关紧府门,不要放任何人进来。
崔承志捂着胸口从地上艰难爬起,低声又哭求了几句,眼底渐渐染上几抹疯狂,大喊道:“崔寻雁!同样是被族里放弃,凭什么你能被封为县主,而我却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般东躲西藏!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我才会变成这样!你等着!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谁都别想好过!我不会放过你们的!我不会、不会放过你们的......”
最后几句声音已经因为哭腔而显得模糊不清,他的双手死死扣着青石板,一道道狰狞难看的抓痕深深刻进了他的眼里,心里。
崔寻雁快步踏入府中,听着身后经久不息的咒骂,心情被沉重占满。
这时崔望终于跟了上来,他走至崔寻雁身侧,低声问:“该怎么处理?”
崔寻雁抿了下唇,沉思片刻后开口,“先派人跟着他,等过几日再找机会将人接入府中。”
像这样走投无路的人最是可怕,你永远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偏偏还不能让崔承志去死,他死了,那笔巨额债务就又要推出新的人顶包,不然如何应付那群债主。
必须得给他一些希望。
“崔寻雁......”
“别说了,按我说得做。”崔寻雁打断了崔望的顾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