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禾的手按在门锁上，指腹下的金属冰凉，可那道从门缝渗进来的暗红色细流正一寸一寸漫过来，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咳咳……别开门。”

蒋逸辰的声音又响了一次，比刚才更轻，江禾听见他咳了一声，闷闷的，像是怕被里面的人听到，特意压着嗓子。可这一声咳之后，门外就没了动静。

江禾一直在不断地晃动门锁，可门锁直到外面的脚步声离去才打开。

电子锁弹开的瞬间，门板被外力撞得往里晃了一下。蒋逸辰靠在门边的墙上，一只手按着左侧腹部，深色风衣洇出一大片近乎黑色的湿痕。他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灰白，额头全是冷汗，但看到江禾出来时，眉头反而拧得更紧了，像是生他的气。

江禾蹲下去，手伸到一半停住，不知道往哪里放。蒋逸辰的指缝间有血不断往外渗，温热的液体漫过他的手指，滴在大理石地面上。江禾看着那些血，脑子里嗡嗡响，像被塞了一团乱麻。他下意识用双手去按住伤口，用力，可血还是从他指缝里往外冒。

“叫救护车。”江禾转过头对走廊里喊，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声音里带着的慌张，“叫救护车！”

洛伦佐从走廊尽头跑回来，手里还攥着陈建业那把淬了□□的折叠刀。看到蒋逸辰的状态，他什么都没问，立刻掏出手机拨急救电话，报了地址。

江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蒋逸辰的血，指节发颤，颤得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

这个人囚禁过你，拿妹妹的命要挟过自己，把你关在笼子里四年。

你不该这么慌。你不该为他慌。

过去的江禾早就被淹死在三年前的大海里，现在的Milo回来只是为了弄清真相给父亲洗去冤屈，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这么慌乱。

心跳快得堵住了嗓子眼，呼吸短而急，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他怕蒋逸辰死。这个念头砸进脑子里的时候，江禾甚至来不及否认，恐惧已经先一步攥紧了他。

“蒋逸辰。”江禾叫他名字，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抖，“你看着我，别闭眼。”

蒋逸辰靠在墙上，眼皮确实在往下耷拉，听到江禾的声音又强撑着抬起来。他笑了一下，嘴角牵出一点弧度，虚弱又无奈。

“没事。”他抬起那只没沾血的手，摸索着找到江禾的手腕，指尖冰凉地扣上去，“小伤……没伤到脏器。”

“你骗人。”江禾的声音带着着急，“流这么多血——”

“真没骗你。”蒋逸辰握了握他的手腕，力道轻得几乎握不住，“子弹擦着肋骨过去的，没打进去。就是……皮肉伤，看着吓人罢了。”

他说完，目光落在江禾脸上，忽然不动了。江禾这才感觉到自己脸上有东西在滚。他抬手去擦，手背碰到脸颊时才发现是眼泪。他哭了，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哭得也没什么声音，就是止不住。

江禾偏过头想躲，蒋逸辰的手却追上来，冰凉的指腹贴着他的脸颊往上抹，把眼泪蹭掉了，动作很轻，带着血的手在那张脸上留下淡红的印子。

蒋逸辰的手停在他下颌线上，拇指蹭了蹭他的脸侧。

“别哭。”蒋逸辰的声音很低很低，伤口疼得他说话时一直在抽气，可那个语气却近乎温柔，“我死不了。”

他顿了顿，拇指摩挲着江禾下颌边缘那一小片皮肤，眼神有点恍惚，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远的事情。

“你说你不是我的小禾，那你也会为我流眼泪吗Milo。”他说。

“我的小禾之前也可爱哭了，他那么怕痛的一个人，我曾经却对他做过那么过分的事情，还让他一个人面对深海生死未卜，所以他不原谅我也是应该的。”

“不管你是不是他，这都是我第一次看见这双眼睛为我而不是因为痛苦和悲伤流泪。”

江禾愣了一下。他们在一起四年，他确实没在蒋逸辰面前哭过。他学会了憋回去，学会了咬着牙咽下去，学会了把眼泪留给一个人的深夜和画室那扇关紧的门。

“以后别哭了。”蒋逸辰的手从他脸上滑下去，攥住他的手指，用力握了一下，“我这次……说话算话。”

救护车到得很快。蒋逸辰被抬上担架时意识还清醒，一路攥着江禾的手没松开，进了抢救室才不得不放开。江禾站在走廊里，看着抢救室的门关上，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的卫衣从下摆到袖口全是血，手也还是红的，干了一部分，新的还没干透。

他站在那里没动，直到洛伦佐从背后走过来，把一件从护士站借来的干净外套披在他肩上。

“他进去前跟保镖交代了收尾。”洛伦佐的声音平稳，像是在刻意把节奏放缓，“楼下抓了六个，跑了两个。陈建业被控制住了，他带来的文件袋里是那几页笔记的复印件，还有一份录音。录音里吴熠在交代陈建业怎么处理笔记本原件，怎么在你父亲出事之后伪造一份‘意外死亡’的证明。”

“蒋逸辰提前布置的人起了作用。”洛伦佐继续说，“他预料到吴熠会用陈建业当棋子，所以在陈建业上楼之前就让技术部把整层楼的监听开了，陈建业和吴熠的每一句通话都有记录。今晚来的人里有人扛不住交代了吴熠在A市的全部据点，包括他藏原始卷宗的地方。”

江禾消化了几秒：“卷宗拿到了？”

“拿到了。”洛伦佐说，“蒋先生的人把卷宗里和你父亲案相关的部分全部单独提出来，单独加密，密钥按照吩咐只给你一个人。”

江禾靠在走廊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他低着头，两只沾满血的手垂在膝盖之间。累，太累了。从三年前金隅港的海水里爬出来到现在，他一直在跑，跑得连喘气的工夫都没有。

可蒋逸辰今晚替他挡了一刀。也许不止一刀。那些冲上楼来的人是吴熠叫来灭口的，蒋逸辰站在前面，把他推进了休息间，一个人扛了所有。

江禾用力搓了搓脸，血蹭到鼻梁上，气味冲得他皱起眉。洛伦佐在旁边坐下，没有说话。

直到第二天清晨，抢救室的门才打开。医生出来说子弹擦过左侧第九肋下缘，造成肋间动脉破裂，失血不少但没伤到脏器，已经缝合止血，人意识清醒，可以进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