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雪的事情已经让顾问司不喜了，不能再为所欲为下去。

韬光养晦，以待来日。

白鹿叹了口气，这还是第一次，她感受到了身为家主的责任。或许从前父母亲和哥哥都把自己保护得太好了吧，虽然身为继任家主，却完全没有为宗族做过什么事情，似乎兄长总能完美地做好每一件见不得人的事，自己只需要在明处敲打宗族即可。

但现在，再没有一个兄长那样的角色来替自己做完这些本丸事务了。她想，我必须全部承担起来。

顺其自然吧，总会知道的。

天空城的冬天来得比地面要早些。今岁的冬始于一场大风，来自地面的沙暴弥漫至天空城所在的高空，遮住了原本太阳的光轨，铺满了悬浮城市的半球形防护罩。那时候，年长的人们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再住在地面上了。

而这座城市里，没有风雷雨雪。

“部长，紧急会议，请您尽快前往顾问司。”皮靴厚实的方跟快速而规律地敲击在仿金属地面上，它的主人似乎很不耐烦：“他们给我排的地面外勤，有本事排就别催我提前回来——我先去办公室洗个澡换身衣服。”

“来不及了部长，长川司长已经在会议室了。”被派来传令的女孩慌慌张张跟着白鹿一路小跑，生怕赶不上前面一脸火气的上司，看起来像是刚入职，“您擦擦脸收拾一下，我帮您准备了外套，可以把战术马甲还有防沙兜帽换下来。”

白鹿瞟了一眼女孩手上的外套：“不必了，就穿这身去开会。议题是什么？哪些人参会？西城已经去了吗？数据资料备齐了吗？”连珠炮一般的发问下女孩显得有些慌乱，但仍旧没失了条理：“这次的议题被顾问司严格保密，仅通知了各个顾问和秘书参会，要求我们准备了现阶段所有工作的总结数据，相关内容已经发在您通讯器上了。西城先生并非您正式的副职，所以不能代替您参会。”

白鹿比了个OK的手势，从女孩手里接过备好的纸质档案，“你去对接你自己的工作吧，这里有我。”转身进了电梯。

“白鹿还没到吗？”坐在首位的便是顾问司司长，一双狭长的凤眼带着些东方人特有的狡黠。

会议室里无人应答。突然咔哒一响，一个兜帽盖脸的人推门进来，“风沙延迟了航班，来晚了。”白鹿说着取下帽子，露出一头扑满黄沙的红发，唯有翠绿的眼睛格外明显，像是雨林里蛰伏的蛇目，在会议室里扫视了一圈。

顾问司的各个秘书加上八大部部长全员到齐……甚至还有几乎不在时空局露面的御三家家主梅伊。

不妙。

白鹿微微皱眉，还是走到惯常的座位上坐下。会议桌虽然是圆桌，离门最远的一侧却还是长川的专用位置，正对着他的则是顾问司秘书长，左起为负责各个部门事务统筹的顾问司秘书，右起即为各个部长，X部长的位置刚好在下首第一，右边便是人力资源管理部部长，空蝉。至于通常用于各大部副手入座的桌子，今日是空置的。

“既然人都到齐了，现在我们开始第一个议题……”白鹿轻轻呼出一口气，会议室外的天空仍是遮天蔽日的黄，令人窒息。

“是，我知道了。”扶风轻声回应道，挂断了通讯，摇了摇旁边的狐之助：“你去传令，白鹿要回来了，我即刻起脱手这间本丸的事务。”

“扶风小姐！”狐之助叫住了起身预备离开的瘦弱女子，“扶风小姐长年辗转各个本丸之间任监管代理一职，可曾想过拥有一间自己的本丸？”

扶风的眼睛微微眯起，审视着眼前这个毛茸茸的AI式神。这是AI技术应用科做出的第一个成果，量产后即派发给各个本丸用作与时空局总部的联络与审神者工作的支持设备，和寻常企业里派发工作计算机也没什么分别，只是样貌可爱许多，在审神者之间也颇受欢迎。但是……

仅仅一瞬之后，扶风便恢复了平素里忧愁清冷的样子，轻声道：“不过是平添一份责任罢了。”

虽然离开了近一个月，天守阁依然井井有条，却没有使用过的痕迹——一切都和她离开的时候没什么不同。白鹿的手指擦过桌面，很干净，甚至可以说纤尘不染。显然，这里是有人定期打扫过的，连床头柜的瓷瓶里都插着新鲜的金菊，看起来是歌仙培育的名品。

本丸尚未入冬，空气里甚至没有太多霜冻的冷硬感。白鹿放下武器，脱了碍事的防沙兜帽进浴室冲澡，一身的风沙叫水一淋，流下一地的泥沙。

“笃，笃，笃”。白鹿换好衣服走出来，便听见有敲窗户的声音。本丸的女主人轻手轻脚地拿起搁在窗边的枪，慢慢靠近窗户，没想到窗外的人反而敲得越发快了些。

本丸进了盗贼……怎么想也不可能的，进了也可以一梭子崩了他。审神者拉上膛线架起武器，猛地拉开窗帘，只看到一袭白扒在窗台上，一手死命抓着窗棂，另一手还保持着敲窗户的姿势，只差一点就要站不住从那个只能容纳半只脚的狭窄窗台上掉下去了。

“罗密欧与朱丽叶？”白鹿失笑，收了武器，恶作剧地去开鹤丸扒着的那扇窗户，“罗密欧可也没有直接爬窗户的。”没成想鹤丸看到白鹿要开自己抓着的窗户，赶紧地又抓上另一扇窗户，白鹿一时玩心大起，猛地把两扇窗户一齐大开，鹤丸避之不及，从窗台上被掀了下去。

几秒过去，并没有出现预期之中的闷响。鹤丸疑惑地看了看脚下，发现自己漂浮在了一层与二层的中间位置，脚下没有踩实，却也掉不下去——当然，也没办法再跳上窗台了。

显然，审神者是故意的。

“一个幽灵，一个想要制造惊吓的幽灵，在本丸的屋宇间游荡？”白鹿抱着手臂，半笑不笑地看着鹤丸，“一个月没见还学会爬窗户了？”

“不不不……主公，这真的不……”话没说完，鹤丸发现自己确实在爬窗户，只好乖乖地闭口不言了，闭紧了眼睛一副慷慨就义的样子，“您别吊着我啊，直接把我扔下去吧。”

“这样就没人会发现你半夜扒窗户，长谷部也不会揪着这个事情罚你，你只需要随便找个接口搪塞一下，或者直接什么都不用做，装自己在房间里睡懒觉就可以过去了，计划通啊？”

“不主公……我真的不想种田……很无聊啊，一点惊吓都没有。”

“你嘴都合不上了。”

白鹿忽然想起单峰驼这句话，下意识摸了摸脸。

确实在笑。

她本想收敛一下，却没忍住笑出了声，为了掩饰只好朝鹤丸伸手过去，“再让你种下去本丸迟早饿死，上来吧，种田也是算小判补贴的，你不种只能少拿点津贴咯。”

鹤丸乖觉，借着女主人的手腕轻轻一跃就上了窗台，襦袢外随意披着的羽织随着跳跃的动作展开，发出轻盈的金属碰撞声。白衣青年站在窗台上爽朗一笑：“没关系，我会用出阵的誉补回来的。”

女主人抓着鹤丸用力往室内一带，先前还在耍帅的刀剑男士立时便站立不稳倒进了室内，让审神者一手拦腰接住。鹤丸刚踩稳便听到女主人轻笑：“出阵哪能随你的意，总得给新人上战场的机会啊。”

“嗯——”鹤丸可可爱爱地闭上眼睛思索了一会，“也不错，这样就有时间多陪陪主公了。”青年笑容狡黠，“冬天了，鹤的羽毛可是很暖和的哦？”说着还大幅展开羽织，装作有翅膀的样子。

“……你有没有发现天守阁有暖气啊？”审神者嘴角乱抽，憋笑憋得有点内伤，只好用关窗的动作遮掩一下，“你要不说你是来蹭暖气的？”话刚出口白鹿便有些后悔，这听起来仿佛是邀请他在天守阁常住一样。而且考虑到今天会议上说的话题，恐怕……

但是鹤丸早已接下了这个话茬，顺从地笑道：“是啊，我就是来天守阁蹭暖气的，房间里太冷啦。”说着自顾自地坐上了审神者卧室的沙发，“还可以顺便给主公守夜。”

白鹿只有无奈地笑，“你到底来干什么，夜游么？”却是又选错了措辞。似乎面对这只大白鹅不自觉地就会想亲近一些。从前茜雪朱雀那些话她从不放在心上，如今却也不得不考虑它们的可能性。

别啊，这样下去会不得不一步步受制于时空局的，现在还不能……

“夜游也不错，但是没有先递和歌呢。”鹤丸似乎是在认真地考虑这件事情，“明天补上吧！”

“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啊……还有你就算写了我也回不了，汉诗尚可一试，和歌我可是半点不会了。”

完全像是在邀请……甚至可以说已经默许了。白鹿不由得在心底骂起自己来，这不合适，不可以，只是当鹤丸接话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回应他。

简直就像中了邪。只不过要说是名为鹤丸国永的刀剑男士身上有什么精神操纵的法术，她也决不会相信——因着身世的缘故，精神系的法术很难真正地影响到她，这是一种天生的抵抗能力，更别说眼前这个刀剑男士是受她自己召唤而出的，也不可能附着有这样的法术。

审神者想摸一支烟缓解这种繁杂的情绪，可睡袍里哪来的烟盒，举目四顾寻找烟盒时却刚好对上鹤丸的金色眸子，“所以主公是同意了？”

一时间竟然开不了口赶他出去了。

或许一直以来都过于纵容他了，以至于不知不觉习惯了纵容，变得无法拒绝。

审神者不由得愈加烦躁起来，“同意你侍寝么？”

“不不，我可没这么想啊，”鹤丸的耳尖一下子充血起来，“时空局不允许寝当番吧。”

马上就要开了，白鹿想，今天刚开始做准备工作而已，过不了多久就会在各个本丸全面铺开。为了得到更多的，灵力更强的审神者，时空局已经孤注一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