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副官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你不能打乱茜雪本丸的安排。”
审神者迅速举起武器:“如果我一定要打乱呢?”
两杆枪同时相对。AR-15与SCAR-L。一模一样的射击姿势。她的副官是她一手培养起来的,早就知道她想做什么了。
“你开火速度比我快。”西城淡漠地陈述着两人间的实力差,“但你扣不下去。”
死寂。
白鹿从没有哪一刻如此痛恨过自己没有选择更强有力的先锋武器。不是说AR-15不好,而是西城手上那把SCAR-L,性能的确比自己这把优异。论火力倒是自己输了。
“我是你上司,让开。”
“劝谏指挥官也是副官的职责。”西城毫不示弱。白鹿想起多年前那个黄昏,浮动的黄沙里,还是小男孩的西城看他的眼神。
冷静的,带着分析与思考的眼神。他问道:“你为什么要帮茜雪?”
是啊,为什么呢?白鹿被问住了,枪口缓缓下落。
为什么呢?
我本没有,我不应该有,而事实上也的确没有,帮她的理由。或者说,帮到这个地步的理由。
白鹿彻底放下武器,“我不去了。我就问一句,茜雪的刀剑呢?”
“已经全数回收了。”
“包括三日月宗近?”
“包括三日月宗近。”
“回收后如何处置?”
“竹宫雅人只要求三日月宗近碎刀,其他刀剑按流程走。碎刀的文件参谋部已经签字许可了。”
暮霭压在本丸上空,静默地注视粉墙黛瓦被夕阳泼脏的斑驳伤痕,也观赏着空气里若隐若现的魅影。太阳即将落下,院子里的万叶樱无谓地伸展着枝叶。一问一答间,双方都放松了姿态,渐渐放下武器,青年副官试探着开口道:“其实……”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审神者已经消失在眼前了,只留下扫过耳畔的疾风。
“其实我挡不住你。我知道。”
晚了一步。总是晚了一步。
审神者拿门禁卡刷开时空局关押刀剑和审神者的囚室时,那里已经不剩什么刀剑了。自己的部下们动作很快,效率很高,十分得力。
得力到连她这个长官都没能赶上。
三日月宗近端坐在囚室一角,见有人来,光风霁月的脸上轻轻含上几丝笑意:“白鹿殿。”细细的银白色丝线从他的手腕脚踝和腰间太刀缠绕着延伸至房间角落。高天的末席神明风姿不减,眼神里也没有白鹿预想过的怨忿。
一个念头闪过审神者的脑海。她还来不及抓住它便已经先一步执行了——她大跨出几步,抓着付丧神的手腕把神明从地上拉了起来。
银白的丝线瞬时断开。
“跟我走。”审神者拽着毫无紧张神色的三日月,把人扔进了旁边的小房间,俊美的青年踉跄了几步,很快站定了。
这里是一件杂物间,灰尘毫无风趣地飞舞在空气里,随时准备给人带来一个喷嚏。
“有形之物终会毁灭,我也不过是今日而已,白鹿殿何必如此执着呢?”已活了上千年的神明微微叹息,嘲笑起人类微贱的执念。
“你让茜雪怎么办!”白鹿隐忍了半日的情绪一瞬爆发,声音提高了八度。
“姬君自有她自己的道路。”神明不为所动,仍旧是怡然自得的样子,“不过还是麻烦白鹿殿去看看茜雪吧。”
“我最不信的,就是命。”白鹿沉下声音,一字一顿地吐出自己的宣言,夺过太刀扔进虚空,转身锁门一气呵成,独留付丧神站在杂物间里微微出神。
“真是个有趣的姬君啊哈哈哈,哎呀,是不是不该笑呢。”
审神者冲进X小队议事厅的时候里面只有当康一人,看到白鹿有些胆怯,畏畏缩缩地往旁边的位子上挪了挪,脸上仍是惯常有些谄媚的笑:“队长……度假怎么……”
审神者早揪着当康的衣领把人从椅子上拽起来了:“竹宫茜被关在哪?”哥特女人逼近的鼻梁和下巴刀锋一般锐利,碧绿的眼珠折射出冰冷的杀意,让当康一时间错觉自己真的要死了。
“审神者疗养室!”当康不假思索,“我真的和这件事没关系!是西城和他们定的计划!”
“没问你这个。”审神者松手,头也不回又奔出了议事厅。
“我就说队长回来肯定不会同意的嘛……”中年术师理了理衣领,“这下做太过了吧?”微微摇头,继续盯着电子屏幕里的小电影,“这下我都没心思看片了。”
银白的,反射着金属光泽的精致囚笼。寂静,整洁,却空洞。
自动门打开,白鹿进去的时候,茜雪的身子刚好倒在她脚边,黑漆漆的眼珠子毫无光泽,漠然地氤氲着水雾。
哭过了吧。
白鹿俯下身,把茜雪拉起来,女性纤细的身躯没有支撑,依旧显得有些沉重。
像是搬运尸体一样。
她忽然有了这个想法。
然后白鹿意识到,茜雪的灵气——独属于灵长类的灵气——已经消失了。
其实眼前这个女人,现在与行尸走肉,并无太大不同。忽然地,白鹿就放松下来,拧紧的发条似乎用完了蓄积的能量,钟摆只好自己停下了运动。
“他……怎么样……”
快要死掉的女子望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半晌才问了一句。
“你父亲的意思,要求碎刀断了你的念想,参谋部已经签字许可了。”
茜雪听了这话,电击一般醒了过来,“你们做了吗!”
“他让你不必忧心,有形之物终有形灭的一天,你自有你的道路要走。”
茜雪颓然坐在地上,白鹿也并不打算多说什么,只是站在原地,等着下文。
疗养室外有些嘈杂,似乎是寻找丢失的三日月宗近的。
寂静在银白色的环境里总是令人烦躁。
毫无变化的环境,毫无变化的人,毫无变化的呼吸节奏。
都是令人对时间的感应变钝的因子。
其实茜雪很像古典的市松人偶,白鹿突然想到。瓷白的皮肤,略显细长的凤眼,有几分丰润的脸型以及漆黑的长发,如今少了人的生气就更像了。
“我可以回去。只求你们留下宗近。”
“参谋部已经签了许可令,不能收回。”
“那你来做什么。”茜雪的声音沙哑低沉。
“我来带你跑出去,刀我带来了。”白鹿伸手取出华美的太刀,交到茜雪手上,“逃出天空城去地面上,或许还有希望。”
“逃不掉的。”茜雪抱紧了太刀,却没有唤出其中的付丧神,“白鹿小姐,你做不到为了我向自己的部下开火,你也还有自己的本丸呢……”茜雪牵动嘴角,露出一个有些虚幻的笑,“谢谢你让我最后见他一面。”
“你这就放弃了?”审神者一时间有些茫然。
“我们神隐失败了,集合整个本丸的灵力也不够让我被神隐消失,然后你的副官带人过来拆解了我们所有的术式,制服了我的部下们。”茜雪笑了一声,“我知道是父亲授意的,林家因为被你捣毁了一条走私通道,催联姻催得紧了。”
蚂蚁是爬不出莫比乌斯环的,蚊蝇也逃不出蛛网,一切不过都是缠在一起的因与果罢了。
“林家在地面上有军火商做后盾,父亲在天空城有时空局做背书,我能去哪呢?”女子乌黑的眼瞳里流出一滴泪,“父亲已经委托了参谋部,如果我们谈判破裂,你的部下就会彻底动用武力——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没有。你很聪慧。”
茜雪自嘲般冷笑了一声,“我尝试了,只是失败了。我只求你们留下宗近。碎刀很痛苦的。”
“好。”
“谢谢您。”女子撑着沙发站起来,她比白鹿矮了小半个头,需要稍稍扬起下巴才能对视,“其实我一直觉得你长得像冯御风,可你又确确实实是哥特人的长相。”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茜雪轻轻笑了一声,“没什么,只是有时候会想,冯家的大小姐如果还在,会被兄长逼婚吗?”
“家族联姻是资源互换,冯家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是无人可联姻的,看空蝉就知道了。”
茜雪似乎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伸出手来,“药给我。”
“想清楚了?”白鹿看到不远处小几上那个小瓶,无色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闪光,“总还是……会有办法的吧?”那是清除记忆的药水,只有审神者卸任时才会用到。
茜雪轻笑,自然地从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和一本手帐,宣纸软软的,有些皱了,乍一看像女子的手帕,“这是竹宫家的秘术核心。父亲应该是用它和顾问司做交换让宗近碎刀的,却没想到我会给你。这个是我这两年的工作手帐和日记,这两年,我想让你帮我记得。”
白鹿略一挑眉,却没多做声,收下塞进枪盒,一手把药递给了茜雪。
“如果你不是出身在竹宫家……”
“如果我不是竹宫茜雪,我还会有灵力吗?”茜雪轻笑,仰头饮尽了药水,坐在沙发上等待起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