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夜半,山谷中便起了雾,随着云气,漫入花林深宅,缭绕不散。
沈丹青抱被枯坐床头,怅然失神,魂魄如飞天外,脑中全然放空,没有半点思绪,唯有残存的本能,还支撑她睁着眼。
直到后半夜,她再也捱不住,身子一歪跌倒在床,当场昏睡过去。翌日被唤醒时,眼前已是满目的朱红喜绸,锦簇繁花。
她被扑鼻的浓香迷了眼,醒过神来,已被押着沐浴盥洗,换上一身绣着盘金连理树的吉服,拉去镜前梳妆,目光浑然流转,忽然瞥见镜子里自己的右脸,猛然发现,原先被她自己刺伤的那个血口,结痂已然脱落,露出新生的肌肤,虽未痊愈,然盖上妆粉,却已几乎看不到了。
这才恍惚醒神,想起昨夜被那些少女强按着上药的屈辱之景,不禁发出苦笑。
即便那药真的如此灵验,又能如何?若往后残生,永困樊笼桎梏,还不如一死……
这时,为她梳头簪花的少女忽然开口:“再过一刻便是日央。好在夫人起了,不然误了吉时,挨罚的可就是我们了。”
沈丹青听了这话,木然朝她一瞥,片刻沉默,哑声问道:“他在哪?”
她问着话时,脑中想的本是陆回风的模样,然那少女听了,却回答道:“今日大喜,主君自然要沐浴更洗,好好打扮一番。一会儿到了吉时,可不就见到了么?”
沈丹青唇角略一抽搐,扯起一丝怪笑,心也不可抑制地沉了下去。
门外浓浓的雾里,幢幢树影,一个连着一个,像极了黑压压的人,一大片的人,更是她往后余生,再也挣不脱的枷锁。
沈丹青眼睫微微颤抖,几乎下意识地,拿起妆奁旁的一支鎏金偏凤步摇,全无意识摆弄着,不经意便指向了心口,忽地听见脚步,疑惑转眸,是名手捧盘金绣宫扇的少女,身形款款,在她视野之中,刚好遮住了整扇的门。
也正是这一霎,那少女的身子,直直倒了下去。浓雾折射光影,照亮自她背后跨入门槛的高大身影,一袭青衫磊落,发髻微乱,满目忡忡忧色,蓦然撞入她眼里。满身惫态分明,连随身的佩剑,也不知去了何处。
她一时愣住,手中金簪哐当落地,尚未回过神来,已见陆回风飞身上前,飞快劈掌击中几人后颈,打晕在地,一把拉过她便往外走。
扑面的风携着雾的湿气,迎面灌满朱红吉服宽阔的衣袖,鼓鼓地飘着,似烟笼的朱槿,虚飘飘的看不真切。
雾里少年的话音,也被水汽洇得浅淡,气息似有些喘:“这也太突然了。先前不是还说要让你休养几日么?怎的这么快便说要成亲?那混账东西,还真是禽兽不如!”
“那你……”沈丹青话一出口便哽住,“怎么到现在才……”
“那间密牢从外边封死,我出不来,若非今日大婚说要提人,只怕还被关在里边。”陆回风说着,手拉着她一路疾行,久未听她出声,忽然一愣,回头问道,“你还在怨我?”
沈丹青张了张口,近乎嘶哑的嗓子,发声却极困难。
陆回风却不知晓这些,见她迟迟不语,当即慌了,一个跄身顿住脚步,两手揽过她双肩,急急解释:“我没有丢下你,从来就没那么想过,那日在汉川县,你一直躲着的那个车夫,是我给了他钱,想让他送你回鄂州,谁知却……”
“你说什么?”沈丹青当场僵住,近乎沙哑的嗓音,也在这骤然拉近的距离里愈显分明。
陆回风脸色骤变:“你声音怎么了?那混蛋对你做了什么?”
沈丹青却无心回答这些,一把攥紧了他的衣袖,仍就哑着嗓子,声声只余气音:“你先说清楚……你一直跟着我到这儿来,那先前呢?为何要对我娘……”
“我……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陆回风忽然变得紧张,“我只是觉得,庄主亲信,若也能倒戈,势必受了不少折磨。”
“我不想再看见更多人受牵累,只想找个借口离开,早些解决这一身麻烦。毕竟只有我落了单,那些人才敢堂皇现身,否则躲在暗处,你们又怎么防得住?”
沈丹青唇瓣轻颤,一时说不出话,只默默落下眼泪。
“真的,你相信我!我那日……”陆回风彻底慌了,话才出口便打了磕巴,当即闭了嘴,用力一摇脑袋,醒了醒神道,“若我真有伤人之意,撤剑收势必有内伤,你可见我改过气色?”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那枚玉像,缓缓放在她手心,始终直视她的眼,不敢挪开半点视线:“那是你娘,是当年不惜自身安危,舍命护过我爹娘的人!你盼了这么多年,想了这么多年,我又怎么忍心,再让你一个人孤苦伶仃?”
沈丹青看着玉像,眼睑微微一颤,长睫沾了泪珠,扑簌抖落,极力咽了口唾沫,正待开口,却听得浓雾之中,响起混乱的脚步声,赶忙推了他一把,相携逃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