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到周庄,迎接他的终于不是带着杀意的冷箭。
徐岑推开门,便看见了冰床上的俞遥,行礼如仪:“临王妃。”
她蜷缩在冰床一角,日复一日地消瘦下去,脸色比漫天的雪还要白。
“徐岑。”俞遥唤道。
徐岑的心一动:“临王妃……保重身体……”
“我用尽了所有法子,都逃不出去。我想我就是逃了出去,也不会活着走到云州。所以,我想求你……”俞遥的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徐岑仿佛知道了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徐岑,带我走吧。我想……回家。”俞遥的眼泪滚落,她并不忌讳在他面前流泪。
徐岑忙低下头,目光回避开她:“临王妃,殿下命臣,在周庄,守好临王妃……”
“你能守我多久?”俞遥也不闹也不怒,没有笑意地笑着看他,“我没有多少时间了。还请你,看在地老山崖上,我曾经救过你……带我走吧。”
徐岑跪于地上:“临王妃,殿下……一定会回来的,临王妃等一等他……”
“等他什么?”俞遥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等他提着我哥哥的人头回京州耀武扬威,还是等他破了云州城俘虏我所有的子民?”
徐岑蹙眉道:“临王妃……”
“不要叫我临王妃,我,是北冥郡主俞遥。”俞遥叹道,“我知道我无力改变这一切,可我也不能就这样坐等云州灭亡。即使是绝路,我非去不可。”
徐岑沉默不语。
“徐岑,你知道吗?”俞遥看向周庄之外的天,“魂归故乡,很麻烦的。就在我活着的时候,走完这条万里之路吧。春天,是冠英伯带我来的,如今,也请徐岑,带我走吧。我啊,不想死在这里。”
徐岑心中动摇,因为这句话,他决定带她走。
真的只是因为这句话吗?
他也问过自己,但他也不知道。
谁知道呢?
“卫缙!”
卫缙正在卸甲,准备换值,回头笑道:“冠英伯,怎么了?今晚我不当值,走啊,喝酒去!”
徐岑将他拉到僻静无人处,忽然跪下,朝他一拜。
卫缙大惊,也连忙跪下,还了他一拜:“冠英伯,你这是做什么?”
徐岑道:“徐岑想借你一物。”
卫缙连忙道:“冠英伯要借就借是了,卫缙哪有不允的……”他忽然悟到了什么,双手捂着自己的脖子,“嗯,除了项上人头……”
徐岑一笑:“你放心,我不是曹孟德,你也不是王垕。”
徐岑找他借的,是绍京卫的盔甲。
次日天明时分,又值一次换值之际,徐岑与一位绍京卫走出了周庄。
徐岑道:“锁上门,就下值吧。”
“是。”那绍京卫答应道。
她便是俞遥。
锁上周庄大门的那一刻,她也把鲲宁元年永远地锁在了此间。
再回首,眼前是长风万里。
“谢谢你,徐岑。”站在靖安侯府门口,俞遥忍不住对他说。
“不谢……”徐岑一笑。他想唤她的名字,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
俞遥已换下了绍京卫的盔甲,穿上了一身湛蓝的衣裳,披着白裘,簪着残缺的双首飞鱼断簪,除了有些病态,已宛若一位年轻的世家公子:“我像不像在青楼中待了三五年的样子?”
徐岑脸色绯红,咳了咳,自己跨上了马。
俞遥摸了摸踏雪,也笑着跨上马:“徐岑,你是不是没有去过……”
“不是……”徐岑大窘,抬头看了看天,“那个,时辰不早了,我们还是赶路吧……”
俞遥笑道:“驾!”纵马飞驰的时候,她的眼中才有那么一点神采。
徐岑背上的包袱,没有陆承恩那样夸张,他只带了必要的水袋干粮,三两本笑话、话本和足够的银两。
而俞遥的包袱里只有四样东西,一方木匣,一支骨箫,一颗糖炒栗子。奚风的长剑,她背负着,剑身轻盈,人心却沉重。
两匹骏马一出京州北城门,便一路向北,飞马而去。
徐岑出京州时,忍不住回顾了那城门一眼。
不知为何,他的心里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隐忧。
城门上并没有故人。
雪还在下。
南宁王坐在俪阳殿前,看着眼前的山河。他默然无声,嘴角的血却顺着他的黑色裘袍,滑落到太师椅上,再滚落至雪中。
黑色的血,像墨一般。
“君上……”郑文贞快步走来,递给南宁王一支花胜。
那花胜上的红梅,仿佛鲜血一般。
南宁王的双手紧紧攥着红梅花胜,随后又慢慢松开。
随花胜落于雪地之中的,还有一卷诏书。
诏书滚落,在雪中铺展开,郑文贞忙去捡起,以免被雪水沾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