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如藤蔓缠上心尖。整堂课,他执笔的手数次悬在纸面,心神全系在那空位之上,先生讲授的内容半句未曾入耳。
他素来认生,在这群王侯子弟之间,唯独依赖李楠月。
第二遍铃响,身旁座位依旧空着。沈希知压下焦灼,起身离座,打算向旁人打听。
他先问了近处几人,躬身礼貌问询,可众人或是转头佯装未见,或是抬也不抬眼,直接无视他的问话。
人人皆知沈家以商贾起家。士农工商,商人本就易受轻贱。若非连年战事国库空虚,朝廷放宽商贾之限,再加花歧苦心经营、建起公会,商人的地位才稍有缓和。旁人的轻视,沈希知早已习惯。
他没再多耗功夫,转身走向谢瑞。
沈希知先对谢瑞的同桌温和一笑,颔首搭话:“这位同窗。”说话时,目光落向对方苦思的考题,指尖轻点一处,“这一题有个关键点,需要留意。”
同桌一怔,讷讷应声:“嗯……好。”
顺着他指点细看,隐约摸到思路,落笔片刻又卡住。
沈希知语气温和:“这题我刚好做完,你若不介意,可以拿去参考。本子就在我的座位上,自行去取便好。”
同窗眼前一亮:“那便多谢了!”
沈希知侧身让路。
可那人刚迈出两步,忽然顿住,回头看向他。方才一心欣喜,忘了问沈希知的座位。沈希知见他驻足,直起身温声问道:“怎么了?”
同窗面露窘迫:“沈同窗,你的座位……在何处?”
“我的位置在……”沈希知微顿,神色如常,尾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大公主身侧。”
“……好。”同窗应下,心底暗道:就算知晓位置,也找不到大公主。
沈希知提起衣摆,在谢瑞身旁落座。
深秋寒凉,谢瑞嫌廊下有风,一坐下便伏在案上酣睡,胳膊压着书卷,侧脸埋在臂弯。
“谢公子,谢公子……”
沈希知轻唤数声,始终唤不醒沉睡的人。眼底的耐心渐渐消磨殆尽。
他瞥到桌角压纸的镇纸,沉实厚重,伸手抄起,径直朝着谢瑞额头轻敲——“咚”一声脆响。
嫌镇纸沾了手,他快速丢回桌面,镇纸撞上木案,哐当一响。
谢瑞吃痛抬头,入眼便是沈希知那张平日里温顺无害、如同白兔般的脸。
他愣了片刻,瞬间明白过来,眼神骤冷,闪电般攥住沈希知的衣领,轻易将人拎起。两人视线平齐。
“你是不是疯了?我还没找你麻烦,反倒主动来招惹我!?”
沈希知眉梢轻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谢瑞,我是殿下放在心上的人,你敢动我?”
谢瑞冷笑,手上力道收紧,布料勒得沈希知脖颈发紧:“你的好殿下?如今已是废人,哪里还有能耐护着你?”
“废人”二字如惊雷砸下,沈希知脸上笑意骤然僵住,眉头紧拧。
殿下……到底出了何事?
他定了定神,重新扬起无所谓的笑:“谢瑞,你大约忘了,我是遗孤。先父曾为吴月浴血沙场,立下大功。当今陛下感念旧功,本就会照拂于我。你若动手伤我,谢家担得起后果吗?”
谢瑞目光闪烁,嘴上依旧强硬:“不必把话说得这般严重。”
“信不信,打完再看结果便是。”沈希知迎着他的目光,笑得肆无忌惮。
谢瑞向来张扬,可一旦触及会连累家族、断送父辈前程的祸事,骨子里的怯懦便藏不住。他望着沈希知那双看似无辜、却笃定执拗的眼睛,攥着衣领的手指缓缓松开,嗤了一声。
“你来做什么?特地来惹我不快?”
“自然不是。”沈希知理平褶皱的衣襟,语气复归平静,“我只想向谢公子问一事。”
谢瑞嗤笑,不予接话。
沈希知并不在意,径直发问:“大公主今日为何没来学堂?”
他扫视一圈,才发现除李楠月之外,太子与虞家小姐的席位也空着。
“我凭什么告诉你?”
沈希知垂睫,再抬眼时,眸光如水琉璃,裹着孩童式的无辜与无奈,直直看向谢瑞。
他本就年少。
他压低声音,藏着针尖般的威胁:“那休怪我,败坏谢公子的名声。比如,当众哭诉,将罪名扣在你身上。”
“你!”谢瑞双目圆睁,抬手指他。
沈希知笑意更深,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我在众人面前落泪,旁人自会权衡——是信素来温顺的我装假,还是信一向跋扈的你又在欺人?
事情闹大传入宫中,皇上追责,便是谢家主教子无方,惩罚轻重,全凭圣心。”
谢瑞死死盯着眼前含笑的少年,这模样,竟同记忆里李楠月同季之路比试之后、出言威慑他时重合。
他一声嗤笑,语气复杂:“你这副模样,倒和大公主那副狠相,像得很。”
这话,沈希知暗里认同。
像才好。
笑意更浓,轻声催促:“既然厌烦我,便快快作答,我也好离开。”
谢瑞不情不愿开口:“她近日接连遇险,秋猎遇虎;昨日平阳殿失火,大火烧伤下肢,如今已是无法行走的废人。”
难堪的沉默漫开。
“姓沈的!我都说了,你哭什么?”
谢瑞的同桌看完解析归来,站在一旁,只当又是谢瑞在欺负人。
谢瑞一眼读出同桌神色,忙急着自证清白:“我没有欺负他!”随即瞪向垂泪的沈希知,“快同他说清楚,是你自己哭的,与我无关!”
沈希知本就满心悲恸,又被他纠缠得烦躁,抬手一挥,震开谢瑞的逼近。
谢瑞捂着头厉声怒骂:“沈希知,你同李楠月一样,都是没教养的恶童!”
骂声引来周遭围观的学子。
沈希知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片刻后继续前行。
谢瑞心底翻涌恶念:(等散学,找人收拾他。没了大公主撑腰,看谁还护得住他!)
沈希知站定在自己座前。
谢瑞方才辱及楠月、出言伤人,唯独对那位未曾叛国的将军尚存忌惮,不敢诋毁。
他怔立片刻,猛地抄起坐凳,拖着椅子在地面拉出刺耳声响,径直走向谢瑞。同桌慌忙避让。
“沈希知,你疯了!”
谢瑞惊起,抢过凳子反击。两人拉扯之间,木凳“砰”地摔落在地。
沈希知硬挨谢瑞两记重拳,摔倒在地。谢瑞扑上来压制他,他奋力挣扎,抬脚狠狠踹中谢瑞要害。
谢瑞剧痛蜷身,无法站起。沈希知挣扎爬起,再举凳子砸下。
“让你辱我看重的人!让你骂我的亲人!”
泄尽火气,他才放下凳子,疲惫落座。
谢瑞浑身酸痛,咬牙问道:“你就不怕我报复?”
沈希知坐在椅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像得胜之人。脸上青肿的伤,反倒成了胜利的印记。
他陡然扬声,对周遭围观之人道:“还请各位同窗作证!若是明日我没来学堂,或是日后莫名失踪,必是谢公子挟私仇加害。届时,劳烦诸位替我这冤屈之人,往官府递状!”
地上的谢瑞艰难吐出二字:“疯子……”
沈希知垂眸看向他:“你若杀不了我,往后但凡欺辱、出言讥讽,只要我活着,便会闹到底。你敢动我一言一掌,我便把事情夸大十倍、百倍,直闹到御前,让圣上降罪谢家!”
“沈希知,你敢!”
“我敢。”他眼底燃起狠劲,“叔父早已脱离户籍,如今沈家只剩我一人。我本就是光脚之人,何惧你这穿鞋的世家子弟?大不了同归于尽!”
说罢,他起身,拖着方才缠斗的木凳,一步步走回座位。围观学子纷纷避让,如同避着一个疯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