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陈眼中往事如浮云,似乎一瞬间被从泽这道狂风卷开。
从泽仍然闭着眼,从陈眼中似乎有什么在聚集,他垂眸时,有一滴泪水顺势滑落。
眼泪,可喜,可悲,可憾,可苦。
从陈又是因何而落泪呢?
从泽似乎感受到了那股血脉相连的悸动,终于开了口:“我给父亲的‘好儿子’偿命,父亲不必悲伤。”
从陈仍然执着于从泽睁眼看他的执念。
可惜,从泽不愿。
从泽笑了,是那种开怀的笑。
他使劲力气,往后一仰,裴藏率先上前,想要接住他,从泽死心不可撼动,再一侧身,后退一大步,然后那个方向刚好有一道柱子,他就这么直直的撞了上去。
仿佛能听到头骨碎裂的声音。
一瞬,一刹,一弹指,一眨眼。
恰恰在此时,天幕有一道长风卷过,离了本源,从泽消散的本就更快,他去意已决,张开双臂,迎着天地,迎着风。
终于,彻底碎裂。
他顿时化作无上光辉,散作星光点点,幼时指着夜空中的星辰,被风轻轻带起,就像是长风来接他归家一般,他觉得无比轻柔,就这样,光“唰”的一下散开了。
是,愿作长风行万里,终时即光照四方。
一代天骄,落幕了。
从陈的头发在光散开的那一瞬被照的惨白,当光散去才发现,那哪里是光照的,分明就是一瞬白头,那张清俊的面庞面如死灰。
“从泽……或许这句话说晚了,不值得,我信你。”裴藏喃喃自语,愣住了。
他没想到在这个布满污泥的世界竟然真的有人愿意以死明志证明清白。
天之骄子,这样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纵使是身死,也依旧傲然,依旧挺拔,依旧不屈。
裴藏作为天骄,也无法忍受他人的误解,尤其是不白之冤。
分明没有,但就是无可辩驳,极力解释却无人相信。
但,他忽然感到清醒,平剑山庄,会信!
不论是他还是平剑山庄的任何一个人,在遇到这种情况时,都会选择相信自己人。
可惜,从山氏不是。
或许人只有在失去的那一刻才懂得后悔,才回去相信。
如今,从陈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吗?
“从泽……”从陈看着空空如也的怀中,眸中万般情绪,最终演变为了绝望。
裴藏也无心安慰这位从山氏家主,他对从泽的结局感到唏嘘,想到即将碰到对方那道推拿的光,很柔和。
他伸手看了看,光分明已经散了,但他觉得并没有。
有人记得,就是没有。
或许,从泽就化作了天地吧,登大道,登不朽之境。
“裴少主倒是好人心,只不过……”
蓦然,席间一位仙人站起身,目光揶揄,神情犹豫,似是欲言又止。
“只不过,只是虚情假意罢了。”
裴藏蹙眉,却并不恼,此人说话没头没尾,他还没有放在眼中。
令他蹙眉的原因是由于,他眼前似乎又恍恍惚惚看到了疑似前尘的经历。
血光染红纸窗,覆了面庞;寒风过了九天,惹人心伤;剑森冷握手中,不觉疼痛。
他的视角是持剑人,他在往前走。
夜寂静的吓人,正深,月赤红。
鲜血流下的潺潺声,放缓的脚步声,黑衣斗篷覆面,却抵挡不住血腥味扑鼻。
“你……你不得好死!!!”
远方忽然传来一声怒吼,视角猛地转移,是“他”转身了。
那个人面上血肉模糊,看不清是人是鬼,一瘸一拐的向他走来。
他听到自己森冷的声音:“任务完成,无活口。”
无活口?那对面的是鬼?
他似乎并不在意那人,提起剑就要离去。
“你们这群恶鬼,迟早有一日,我要将你们拔筋抽骨,五马分尸!”
他没有回头,反倒说了一句:“……保重。”
裴藏直觉一阵天旋地转,他脱离了那个人的视角。
眼神再次聚焦时,就听到了那位仙人的下一句话:“诸位可不要被他骗了,他才不是什么平剑山庄少主,而是万年前被下杀令仙界通缉的应无葬!”
这个名字,倒是有些陌生。
裴藏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向自己的席位。
上和眉头紧锁,似乎是在担忧。
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他握紧了拳头,指尖暗暗凝聚灵力,已是备战状态。
“苍尘……”
他不禁出了声。
裴藏脸色有些难看,叹了口气含笑回道:“不必担忧。”
他就是下意识的安抚对方,心底的一丝悸动让他如今心绪混乱。
全场寂静了。
几乎是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这位天之骄子。
知折脸色复杂,但还算正常,只是亲耳听到有人喊出这个事实,震撼多一些。
许问瑾一脸看好戏的模样,倒是有些迫不及待的想看看他的这位“前同僚”会如何辩驳。
游了之面色如常,似乎并不在意。裴藏的身手他可是领教过的,早已是今非昔比,何况……
他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裴陵阙。
离行面色淡淡的,并不担忧会出现什么无法控制的局面,毕竟对面有一个看不出修为深浅的,还有这个疑似是桑和的上和仙尊,如果真的是桑和的话,那就更不用担心了,星宿宫“大本营”就在对面呢,商烬也在场,再怎么着也不会让旁人伤了星宿宫的人。
毕竟,如果真的是桑和,那么应无藏就是内人,也算是半个星宿宫的人。
没什么可担忧的,再说了……离行抬头看向天空。
无泱自然也看出裴藏长得像万年前的那位,但他不说,毕竟这一桩旧事,还是最好不要提为好,这一直都是星宿宫的雷点,反复蹦哒的话,小心引火烧身呐。
井越其实对应无藏这个人有些复杂的看法,整个论道会他一直都是低着头的,如今听见这道声音方才抬头看向对面的裴藏。
确实有几分像,至少七分。
至少这个人给他的印象很深刻。
君爻的眸子左右漂浮了一瞬,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似乎是一切尽在掌握一般。
鹤唳声清脆,划破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