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没用…是我没用……”
呢喃间吐出的热气烘得他衣服发烫,也蒸得我头晕。
“没有雨…不,不是,不是没有雨,是我无能,是我不配做乌鸦!”
话出口的瞬间,我的大脑清明许多。
屋门大敞着,我抬起头,凉风和我撞了个满怀,多日的苦思终于有了一点眉目。
我紧紧攥住李踆的胳膊,用着溺水之人抓浮木的力量。
“我得回去,去找族长,去找妖王,他们一定知道雨期!”
说完我就想往外边冲,却被李踆拽住衣角。
“别闹了,我得赶紧回去,百姓还等着我呢!”
李踆却犯起倔脾气,执拗地盯着被拽住的衣角,我甩了几下都没甩开。
“你到底要干什么!”
“别去…别回去……”他攥着我衣角的手鼓起青筋,用力到泛白发抖。
我被他这副样子气的冒火,也握住衣摆和他拉锯。
“我必须得回去!百姓都等着这场雨呢!”
“你带我走的时候说过,除非他们和我道歉,否则绝不回去!”
他突然大吼,让我的情绪也到达顶峰。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计较这些!”
烦躁从心底爬向四肢,将我的大脑牢牢控制,下一秒,我说出了那句让我悔恨终生的话。
“我已经很累了,你能不能懂点事,不要只顾着自己!”
李踆的手蓦地松了力道,我也愣在原地。
我发誓,这不是我的本意。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我几次张嘴,都不知该作何解释。
“我,阿兄不是这个意思…阿兄只是……”
“阿兄只是心系百姓,一时口不择言,”他仰起脸,露出一个明媚的笑,仿佛真的没有计较我的失言,“我理解,阿兄快去吧。”
我该和他说明白的,可惜我没有,我当时只是感激他的善解人意。
我刻意地忽视了他的痛苦。
“多谢踆儿,你在有利好好的,等着阿兄回来!”
我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脸,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太史局。
出了有利的城门,我逆着灾民,去往丹曦山的方向,一刻不敢耽误。
可没走多远,雨滴就猝不及防地落到我的头上。
“下雨了!下雨了!”
周围百姓的欢呼声比雨势更加猛烈。
我既兴奋又无措,下雨是好事,可为什么我看不到雨期……
泪水混着雨水流进嘴里,腥涩得让我忍不住干呕,一直紧绷的精神突然放松下来,我只觉得眼前一黑。
再次醒来时,我躺在破庙的草席上,是流民救了我。
我的衣服有段时间没换了,勾线磨损处不少,长时间没有好好吃饭,面色也一定不好看,所以他们只当我也是逃难的灾民,谈起灾情,骂起朝廷来毫不避讳我。
我想走,可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尝试几次失败后,我便歇了离开的心思。
听着庙外雨声,我的心情久违的放松下来,思绪放空,我的记忆又回到那只紧握着我衣摆的手。
实在不该,想起自己说的混账话,我恨不能时间回溯,狠狠扇自己几个耳光。
我累极了,想着想着便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雨没有下很久,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了,等我再次睁眼时,太阳已经快把地面烤干,几乎看不出下过雨的痕迹。
看不到下次雨期,我的心再次慌乱起来。
我还是回到了丹曦山,回到了我的族群,见到了曾经日夜思念的每个妖。
我们一起努力,一起忧心,一起祈雨。
中间多少个日夜我们一起混沌着过,直到真的迎来一场大雨。
甘甜,清澈混着草木香,是我做梦都期盼的灵泽。
我终于安心地回到有利,却找不到我弟弟。
确定弟弟真的不见时,我才意识到,太史局不是我的心安之处,师父的遗愿不是我的心中执念,为天下生灵求一场雨也不是我的毕生所求。
我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兄长,一个和弟弟相依为命百余年,生命中只有彼此的兄长,一个做了蠢事追悔莫及却无济于事的兄长。
寻找他,看云识天无用,月晕霞光无用,还好,我还会一些占卜之术。
我的卦从不出错,即使如此,卜出魔族的那个乌鸦是我弟弟时,我还是多次起卦,最后将蓍草尽数烧掉。
没有告诉任何妖,我孤身离开丹曦山,去找他。
我不在乎吉凶,不在乎生死,只希望他能原谅我。
可我却死在离丹曦山不远的地方。
雨滴打在我的脸上,是老天怨我不为天下万民观天象,枉做乌鸦。
怎么也合不上的双眼,是我恨自己背弃誓言,舍至亲不顾,枉为兄长。
妖王的泪划过我的眼角,没有追问我为何下山,只自责自己来迟,我不敢奢求她放过我入魔的弟弟,只好求她将我与弟弟合葬。
雨水顺着耳朵进入我的身体,恍惚间,我听见弟弟的声音。
“匪乌,凭什么你是兄长?我们俩谁先破壳的还不一定呢!”
“兄长要一生一世守护弟弟,我不是想做兄长,我只是想保护你。”
暴雨将树枝倾压,像儿时弟弟对我伸出的手。
若是时间能够逆转,我将不惜一切代价回到弟弟拽住我衣摆的那一秒。
我要蹲下身,握住他的手,告诉他,他是全天下最好的孩子,是全天下最厉害的乌鸦,是我最爱的弟弟。
我要告诉他,我愿意与他一起度过我生命的每一刻,即使死亡,我也不会松开他的手。
不是一生一世,是生生世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