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勺子上是什么致命的毒药,裴度川皱起眉,竭尽所能地向后仰着脖颈。
“你对番茄过敏么?”
怎么可能有人对番茄过敏,裴度川细细地叹息着:“我不习惯被别人喂。”
柯朗露出真切迷惑的神色:“你是在撒娇么?”他将勺子放回餐盒,一本正经地扭头直视着裴度川:“我是这样想的,我喂你吃完饭之后你才可以从我的腿上下去。所以你不让我喂,是想一直坐在我腿上么?”
裴度川挤出类似于不解的表情:“我之前从没注意过你是这样的人。”
“我之前的确也不是,”柯朗无所谓地耸肩,“是跟你学的吧,”他重新拿起勺子喂到裴度川嘴边:“来,张嘴。”
这一次裴度川放弃抵抗地张开了嘴。
虽然每一次就着勺子吃下东西后,裴度川的表情仿佛吃掉的不是美味的食物而是黄连,那表情再怎么说也不会让人愉快,但在勺子进出口腔的瞬间,能看到他粉而尖细的舌头在唇齿间一闪而过,而在勺子抽出后,那闭上嘴巴静静咀嚼的样子也让柯朗饶有兴致。
就这样喂了小半盒,就在柯朗准备继续喂下去的时候,他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不会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更不想接电话打断此时的氛围,正想直接挂断时,被裴度川:“……你有电话”地提醒了——大概是两人“肌肤相亲”,他也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了震动吧。
撇撇嘴,柯朗一只手依然紧紧箍着裴度川的腰,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扫了一眼那个陌生的号码,手指停顿了一瞬,按下了接听键。
“哪位。”
“你认识包小汀这小子?”
电话那头传来的果然是一个从未听过的陌生男声。声音很大,连被迫坐在柯朗腿上的裴度川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是谁?”
“别他妈管老子是谁!龙岗的邹少发了话,你们就别想好过!你想让我们弄死你哥们儿?!”
听到这句话,柯朗的表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眼底的散漫彻彻底底地褪了个干净。
揽在裴度川腰间的那只手停住了动作。原本松弛的手臂在一种极其安静的状态下,隐隐绷出了一种类似食肉动物捕猎前的危险弧度。
“哎,拖过来!”电话那头的人根本不给柯朗说话的机会,远远地吼了一声,“给他听听响!”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紧接着是一阵极其压抑的闷哼。
“朗、朗哥……”
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柯朗的呼吸微微停滞了一拍。
两人紧密相贴,裴度川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下这具年轻的躯体在这一秒内,寸寸绷成了一块坚硬的冷铁。
平时再怎么咋咋呼呼,包小汀也从未发出过这种毫无反抗之力的虚弱喘息。
“对、对不起。朗哥……”包小汀的声音虚弱到了极点,显然挨了不轻的揍,“我和花玲去给你——”说到这里,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被他们扣了……花玲她……”
“小汀,你没事吧?”
“对不起,朗哥,我可能要连累你了。”
电话那头,包小汀虚弱的道歉声伴随着粗暴的拖拽声和拳肉相交的闷响,离话筒越来越远。
“听见没?”那个粗野的男声重新占据了听筒,带着恶毒的要挟,“你那个叫包小汀的兄弟,还有他那个小娘儿们,现在都在老子手里。不想让他们死,就让裴度川把他手里攥着的‘长鑫建材’的股份全吐出来!否则,明早你就可以去跨海大桥下面捞人了!”
电话里紧接着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隐约能听到包小汀沙哑的痛呼声,随后便被“啪”地挂断。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柯朗将手机放在桌面上,抬起眼:“包小汀被绑架了。作为交换,对方要你手上长鑫建材的股份。”
裴度川干巴巴地回答:“我听到了。”
“我得救他,”柯朗定定地注视着裴度川,不容置喙地陈述。
先是沉默着回视柯朗,裴度川歪着头眯起一只眼睛:“……你什么意思。”
缓缓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喉间溢出一声极其干瘪的“哈”声,“柯朗,你是不是疯了?”
裴度川扶着桌沿,动作略显滞涩地站起身。他慢条斯理地拉开与柯朗的距离,那双因为高热而微微泛红的眼睛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刻薄与冷漠。
“那个连话都说不明白、前几天还在马路上跟我动手的底层垃圾,”裴度川扯了下嘴角,“对我那么差劲的男人,我凭什么要救他?”
虽然早就知道裴度川骨子里的冷漠,也知道他绝对不会喜欢包小汀,但如此冷血果断的拒绝还是让柯朗的呼吸微微停顿了一下。
“这可是人命攸关。”
“那也和我没关系,”裴度川皱着眉,极其轻蔑地冷笑了一声,“我还想问呢,要真是普通人,怎么会被牵扯进人命相关的案子里,是他做了坏事吧。”
难得重新占据了上风,裴度川貌似来了一些说话的兴致/走到角落的静音车载级小冰箱前,拉开门,他从里面拿出一枚用无纺布裹着的医用冰袋。
“虽然这么说有点过分,”裴度川转过身,将冰袋随意地按在自己滚烫突跳的额角上,舒服地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依然恶毒,“不过,像那种只知道在大街上随便动手的低素质人类,还是死掉比较好。没脑子又没实力,活在世上也只是浪费资源罢了。”
望着对面滔滔不绝、居高临下地宣判着别人死活的裴度川,柯朗静静地站在原地。他垂在身侧的双手一点点握紧,骨节发出极其细微的响声。
“如果你……”柯朗低下头,声音低沉而含糊。
第一遍的时候,这句带着闷音的话被裴度川完全忽略了过去。直到裴度川停下话头,才隐约察觉到对方刚才似乎说了什么。
裴度川按着冰袋,挑眉反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柯朗抬起头,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裴度川,漆黑的眼底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我说,我要你救包小汀和花玲。否则,我就把你的照片发出去。”
“啪嗒。”
冰袋掉落在地上,裴度川不可置信地瞪视着柯朗,那张原本还挂着嘲弄笑意的脸,在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
“柯朗,做人不能这么下作!你拿这些照片威胁我做你的、你的……我不是已经答应你了吗?现在你居然又拿照片出来要挟我,会不会太卑鄙了。”
柯朗攥紧了拳头:他说得对,不过此时绝对不能退缩。
“这是另一桩交易,”柯朗迎着裴度川那仿佛要杀人一样的阴鸷目光,一字一顿地冷声开口,“你不办的话后果自负。”
“凭什么由你来自说自话……”
虽然不住地指责柯朗卑鄙、无赖,但最终,先放低姿态的终究是裴度川——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是他绝对无法承受的软肋,他是个视面子重过一切的男人。
他默不作声地走到桌后坐下,柯朗看了他几秒,也跟着坐到了他旁边。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猝然拉近。办公室内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裴度川将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掌盖住眼睛,就这样一言不发地沉吟半晌后抬起头来。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长鑫建材的盘子里,装的是好几个大股东的共同利益,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私人作坊。那是涉及到证监会监管的巨额干股,没有董事会和法务部的背书,就算我现在签了转让书,在法律上也只是一张废纸。我凭空变不出那5%的股份给你。”
“一点办法都没有吗,比如周转……”
“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裴度川蹙起眉头打断他。
看着柯朗越来越沉的脸色,裴度川咬紧下唇:“……刚才电话里,除了那个叫包小汀的,还有个女孩子也在他们手里,对么?”
柯朗的目光微闪:“是,包小汀的女朋友。”
“那这样,”裴度川倾身拉开抽屉,“由我自己以私人的名义出四百万,先把那个女孩儿放回来。不然她一个女孩子待在那里可能会被欺负。”
“你现在给对方回电话,”裴度川侧过头看着他,眸光冷静而条理清晰,“就说股权变更流程需要时间,这四百万是先期的诚意金。用这笔钱,要求他们先把那个女孩子放回来。”
打过电话后,对方同意了四百万现金换走花玲的提议,但死死咬住了最后的条件——包小汀必须用股份来赎。
听完柯朗转述的对方的意思后,在冗长的沉默后,裴度川疲惫地摇摇头:“我说过了,股份的事没有办法。放手吧……或者你可以去报警。”
轻飘飘的决断,柯朗的心里浮现出复杂的情感。
“好,”这样应了一声后,他转过身朝着办公室大门走去,却忽然被一股力量从身后拉住了手臂。
“等一下。”
裴度川不知何时跌跌撞撞地追了过来,那双总是透着冷漠的眼睛里,此刻盈满了濒临崩溃的羞愤。
那副表情让柯朗感觉到了痛快:“正如你说的,没什么可商量的了吧。”
柯朗挣脱男人的手掌——只是想甩开他而已,却没料到裴度川整个人跌坐在了地上:连基本的身体保护本能都没能做出,狼狈到了极点的姿势。
回头看过去的一刹那,男人散乱着头发、泫然欲泣地垂下头的样子深深地印在了视网膜中。
与此同时,听到了近乎呻吟的一句。
“……晚上,我到你家去可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