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思抬眸乍见,目光触及她眼里的天真与纯粹,刹那间惊愕凝于面上,红晕悄然漫起。
他慌乱垂下眼睫,不敢再直视分毫。松开她便快速躲下屋檐,将掉到地上的刀胡乱扔回给她。“方才得到消息,冷氏被刺,只是这次未成,还是展家毒。”
“只这一件?”,她追问。
他低头触上滚烫的侧脸,“......其余的,暂且保密。过几日千灯节,可用烟花伪造天象,哄仙宁去宫宴。”
“殷公子好有耐心,竟如此哄着小孩子玩儿。”
他抬首看她,“不是巫大人要哄的吗?用刀威胁她,你又不肯......”
巫辰:“刀还是留着,需得必要时杀你。”
他小声喃喃:“杀我可以......别总勾引我......”
他红着脸跑开,她却开始暗自研究,何为“勾引”?
......
*
每每与他的相处,巫辰都觉得和他说得太多了。
两人都是从未将任何话讲清过。
于红枫下的初识,秋风入林间,悄然而动,不见其形,只闻其韵;却仍是难以承载多年遭遇下久积的风霜。
于钦天监时,她却渐渐发觉,有意思的事竟有许多。
她常听仙宁滔滔不绝得说着,那些从未有过名字的星星,曾有过怎样的故事;仙宁也常劝她,要开心一些,多笑一笑。
可她笑不出来。
冷心被触上时,也从未松动过半分。
巫辰因总分不清喜怒哀乐而烦躁。唯独他蹙起眉,红着眼眶看她时,才能勉强分清,那是示弱求饶的神情。
可他越是表现出对她的害怕,她越是想要欺负他,更会莫名激起她有些卑劣的心思。
惹哭他,最有趣。
用刀吓他、出手掐他、扒下他的衣裳......屡试不爽。
......
仙宁待她很好,如此心思单纯的姑娘,像孩子一样纯粹无暇。相处起来,很舒服、很自在。
还有。
欺负殷思也很好。
但她太害怕失去。
她怕自己沉沦于其中,更怕自己有朝一日会忽然失去眼前的一切,而后再次重归一无所有的日子。
......
会集内市井喧嚣,人影幢幢;食肆客纷纭,吃的玩儿的应有尽有,熙熙攘攘间,仙宁正缠着巫辰到处玩。
仙宁是见了什么都想吃、都想买,只是常吃过一口便丢给巫辰拿着。
“阿辰是不是还能再多拿!”,仙宁弯着眼睛笑起来,头上钗环叮当清脆,与街市的喜闹极搭。
巫辰已是两手占得满满。
“嗯。拿得了......”
“阿辰最好了!”
仙宁又跑到一旁钗饰铺旁,拿起一支镶着红石的银钗,正想戴在巫辰发间,“来试试这个!”
巫辰已经没有空着的手去阻止仙宁,只好侧头去躲。
仙宁失落,“诶......阿辰不喜欢吗?今日好不容易才哄你穿了红色出门,这钗很配你的衣裳的......”
她轻叹着,将头转正。
银钗斜插于发间,雕饰细腻不显繁重,极适合巫辰未经粉饰且淡漠神色;一点朱色点缀,更添明艳。
仙宁一时间有些看呆住,而后又毫不吝啬得夸道:“阿辰,你戴它很好看!老板,这个我们要了......”
烟花表演处旁生意惨淡的茶铺内,殷思正坐着饮茶。
“公子,您怎么弄来这么些烟花筒......目标太大了很难换的。”,初鸣抱怨道。
他交与初鸣的烟花筒,足足有三十余个。
“想办法换,一个都不许少。”,殷思淡淡道,没有商量的余地。
初鸣继续软磨硬泡:“您这不是为难我呢......这么多拿来拿去,会被人以为是在偷东西......”
殷思:“初鸣,那日你跟丢巫辰的事,我还未找你算账。”
“别别......公子,我知道您最好了!定是不会在意。这就去了......保证完成!”,初鸣只得抱着一大框烟花筒跑去烟花表演筹备处,一点一点得换,一连跑个七八趟,早已汗湿衣衫,尽显偷感,滑稽得很。
稍后她若可亲眼见这烟花,是否会喜欢?
他只是这样想着,唇角不自觉噙一抹浅淡笑意。他才搁下茶盏,老远便见巫辰抱了一堆吃的玩儿的跟在仙宁身后。
她红衣似火,烈烈飞扬间更衬她的素颜之姿,未着铅华的面容却灼上他的心头。
目光相对,她冷着神色瞪了他一眼。
他只是一抹淡笑拂过,见人走近,丝丝涟漪转瞬即逝。
仙宁吵着道:“小思!这里的吃的竟比钦天监的还好吃,虽未强过百倍,十倍却有的!”
他边听着仙宁分享方才的见闻,边一件件接过巫辰手里的东西。
“公子!我好了!”,初鸣勉强完成任务跑来。
殷思眼神示意初鸣不要说话,顺手又将才接过来的满手东西一气儿塞进初鸣手里,仅留下一盏方灯。
“诶......拿不下了拿不下了公子!公子净欺负我,哎呦.....”
......
焰起惊鸟,光伴星河入云间,瞬时间,星如雨,繁华落满城。“快看!开始了开始了!”,仙宁指向夜空绽放的烟花。
赤焰腾空,烟花散绮罗,星火燃长夜,烟花多是红色的焰火。
一旁的观客虽大多是赞不绝口,却也有议论纷纷:“怎的千灯节不用金色焰火了......甚是少见!”
“说得是啊.....诶,还有这一束,竟有些许像枫叶的!”
“确实......只是有的,怎还歪七扭八的?看来是店家偷懒咯......”
初鸣听着这话,躲在一旁心虚冒汗。
巫辰抬眸,望向瞬息万变的绚烂,神情淡漠。
他侧身而立,看似也在赏景,但目光自始至终未离她分毫。他突然昏了头脑一般,抬手触在她发间的银钗。“巫辰......”
她快速回身钳柱他的手腕,力道不小。她眼看着他将长睫垂下,又是要落泪的前奏。
巫辰:“不许哭,今日有正事。”
“哦......”,他很快将泪收回,今日倒是可省了装哭哄她欢心的工序。
巫辰心思只在仙宁身上,正待她发现这烟火的异常之处。
一束烟花焰火呈异象,似是夜幕沉沉,孤星独照,光芒凄清冷寂,乃帝王无依的凶兆,预示帝王将陷入孤立无援的困境。
紧接着又是妖星闭月,帝后不合之兆,焰火虽是转瞬即逝难以察觉,但对仙宁来说却是极为明显的暗示。
“不妙......是妖星闭月和孤星独照,陛下许......许会因皇后遭不测......”,仙宁顿时焦急道。
“得快传消息给陛下!”
“不行!我得去见见陛下!.....这可怎么办啊......”
殷思暗暗提醒:“大人,过几日重阳宴,便可见到陛下。”
“对......对对!那我要去的!定要去的!”,仙宁一时慌神,不料此时一旁打铁花的表演中铁水迸溅偏离原定位置。
铁屑纷扬,顿时仙宁的方向撒来。
她其实很怕火。展府被屠那日,她的家就是消失在一片烈焰火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