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北觉得自己的脑子从来没这么飞快地转过,之前的画面一帧帧地翻过去,包括紧紧贴在一起的两张嘴儿。
除了有些吃惊以外倒没什么不能接受的感觉。
“没……”顾北说。
“那就好。”齐然扯出了一个笑,“替你然哥保个密呗?”
“嗯。”顾北下意识地应着。
反正他本来也没什么可以说话的人。
距离校篮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除了偶尔到楼下逛一逛,大部分时间何熠都闷在房间里,把随身带着的书基本啃了个遍。
老曹知道了说不定会感动得落泪。
学霸不仅超前做完了作业还自觉拓展阅读……
酒店客服这几天倒是非常勤快,换床单的大妈敲门第一句总是:“来喽小伙子!”
第三回看见许尤来这儿时,他惊讶地发现这货已经跟那大妈快混成一辈的了。
“下回你别来,”何熠指着他,“直接认人家做姥姥得了。”
许尤啧了一声,“最近脾气见长啊,一天天地老跟我抬杠。”
“我没感觉出来。”何熠从桌上的果盘里拿了个橘子。
“废话,你要能有感觉我他妈才不认识你了。”许尤从包里翻出一个盒子,“给,孝敬您的。”
“哟,什么东西?”何熠颠了颠盒子,还挺有分量。
“耳机啊,你可别给摇坏了……”许尤说,“上几回见你就没看见你那宝贝耳机,落家里了吧?”
的确。
他都没想起来再去弄个新的,柚子倒直接送了过来,还是蓝牙款。
啧啧。
要不是这种时候,平时他还真感觉不出来许尤是个细心的好孩子。
“别说谢谢啊,我这人最烦谢来谢去,矫情。”许尤上来一句打断了他的含情脉脉。
“我懂。”何熠笑了笑,塞了瓣橘子到嘴里。
“还有,我得给你提个醒,”许尤顿了一会说,“你那个事儿死拖不是法子,早点解决对你和你家里那几位都好……”
何熠没说话。
拖不拖的结果其实一样,这一点他潜意识里已默认了。
只是好看和难看的差别而已。
至于难看会到什么地步,这是他不愿意去触及的一个想法。
现在是许尤。
也许下一个就会是老曹。
再下一个就可能是江班他们。
老爸老妈会找到他身边所有但凡跟他有一丁点关系的人,说服他回去。
搁别人家里这会儿估计早就上报失踪人口了。
而他至今还能住在酒店的小房间里,没谁满世界找他只能说明一个事实:老爸老妈有足够的把握让他回去。
这才是最可怕和令人难以接受的。
好不容易逃出来了,折腾也折腾过了,再被抓回去只会让他觉得一切过程皆是屁。
“……其实我觉得吧还是头发长点儿的好,看着舒服,可惜她给剪了,唉现在瞅一眼整跟我姥姥那头发似的……”许尤一脸悲伤地说。
“啊?”何熠压根儿没注意他在说什么。
“你大概是不会懂的。”许尤边摇摇头,边掰着手指数着,“我这人呢在这个年纪就是这么庸俗,看人就看脸头发胸屁股……”
“的确庸俗。”何熠点头。
“靠?你怎地不安慰我一下?”许尤哀怨的看着他,“我爱情的萌芽还没自由生长就被扼杀在摇篮里了。”
“不用,”何熠微笑着说,“等杀够一千次你就是情圣,齐天大情圣。”
“操,那我还不如遁入空门呢。”许尤乐了。
自打他叔去外地浪后,顾北一大半的精力都花在了啤酒生意上。
三天两头把自己埋在“今天进多少,明天出多少”的一堆破问题里。
用他叔的话说就是“你上学校里学的那些个玩意儿派用场啦!”
派个鬼用场。
是个人不都会算么。
顾北叼着一支笔窝在沙发里算账,“雪花二十箱,青岛还有三十箱,百威……”
“嗞—嗞—”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还是个未知来电。
“喂?”他接通电话。
“是我是我啊北哥!“电话那头的人很热情。
顾北皱了皱眉,单凭声音他认不出,但就这一句“北哥”,他□□成能猜出来是哪个逼。
“蒋鸣?”他问。
“是哎,”电话里的人毕恭毕敬地应着,“北哥,小的有个事儿跟您说,班上几个兄弟明儿要去市区新开的酒吧玩,您想去的话我给留个座……”
“不去。”顾北翻着账本说。
“真不去啊?”蒋鸣问,“漂亮妹子不少呢还管吃管喝……”
“撑不死你别回来。”顾北打断他。
“得嘞得嘞,小的告退。”蒋鸣说完立刻挂掉了电话。
顾北啧了一声。
上高中以来,班上大多数人对他总是一副敬而远之的态度,敢跟他说话的人加起来一个手的指头也掰不满。
“十步之内,无生人近之”——这话还是从蒋鸣八卦一堆女生那儿听来的精辟陈词,加上时不时脸上嘴角的各种伤,很容易使人产生一种“他总是跟□□干架”的错觉。
不管他是踩人的那个,还是被踩的那个。
“总之能干架就是很厉害,”蒋鸣两手一摊说,“你随便问问咱班哪个女生,她们都这么看你。”
“有病。”顾北冷笑一声。
“唉,你看我就没这样好的艳福……”蒋鸣指着自己。
顾北扯了扯嘴角。
什么是小破普高的校园文化呢?
看看他们学校女生的表现大概就能一目了然。
男生打球,女生尖叫:“哇!快看球!飞了飞了!”
男生打架,女生继续尖叫:“呀!快看人!飞了飞了!”
大家都挺奇怪的。
顾北从没打算融入这种奇特的氛围圈儿,他不是这样的人,也没必要同这些人搞好关系,他身后那个巷子里的小破屋让他意识到他终与他们有着不一样的路。
一年后,他与班上的这些人就会彻底分道扬镳。
也许再过个两三年,他连他们的名字和样子也不会记得。
就跟这些年他叔身边换来换去的小喽喽一样,他记不清自己看过多少张相似的脸和场景,有些待了几个月,有些只有几天。
没有多大区别。
日渐清凉的晚风吹尽了夏天的最后一丝聒噪,何熠把那本《中国文学史导论》往枕头下一塞,翻了个身继续听电话里的许尤喳喳地说个没完。
“哎别挂别挂!明天篮球……”许尤在电话里喊。
“八百遍了,孙子。”何熠打了个哈欠,“你爷爷我记性还没差成老年痴呆那样。”
“你记得就行,“许尤说,“哎对了熠啊,最近你状态是不是还没调整好?昨天集训漏了有两个三分球吧?”
“还说,要不是你跟个狒狒一样在那瞎嚷嚷,我能手抖么?”何熠懒懒地往后一靠。
当人有了某个盼头之后,你就会发现日子跟踩上了四轮汽车似的跑得那叫一个飞快啊。
何熠他们的那个凉了十多天的小私群今晚终于沸腾了。
江天凯先冒了个泡:兄弟们!明天比赛一定要全力以赴!!
宁涛:班班冷静,咱这个群一共就一个校队外加个替补。
胡思远:班班去大群里喊吧,我代表兄弟们支持你。
许尤:控诉你们鄙视替补啊!
何熠笑着发了一句:附议。
柚子最近练球的确发了狠劲儿,摆出了一种选不上正牌也要拿出努力选上正牌的气势,从惯性出界进化成了惯性砸板,不过如果只是班级荣誉还不至于有此力量……
“说说,最近又看上谁了?”何熠问。
“上谁?”许尤咳了一声问,“我敢上谁?”
“你当我智障呢?”何熠啧了一声。
“你就是太了解我了,搁你这儿我他妈啥也藏不住。”许尤叹气。
何熠一下子乐得停不下来,“行吧……不问了,给我这柚子留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