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熠睁眼的第一秒,手机在叫。
不是闹钟。
是电话。
音乐已经播到了第二小节的第一句。
他一个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半边身体都被压麻了,大脑还在反应下一步的动作。
顾北的头从旁边的洗手间门缝里探出来,“我瞧着你什么时候能醒。”
“我靠几点了?”何熠皱着眉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你为什么不叫我?”
电话是老妈打来的。
但他不想接。
果断挂掉之后他扫了一眼时间,才5:36。
“这才几点?你这么早叫我干什么?”何熠一边嚷一边蹬开被子。
顾北叼着牙刷指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
我当你是起床气不跟你计较。
何熠飞快地穿好裤子,趿着拖鞋就往洗手间走,一脚没踩稳直接撞开了门。
“咣当!”的一声,门在墙上还弹了一下。
顾北吓了一跳。
“你这个劲儿去相扑吧,”他瞅着何熠,“昨晚我差点没让你一拳砸死。”
“怎么了?”何熠一脸摸不着头脑,紧张地看着他。
“唉没砸死呀是不是觉得挺可惜的,来不及灭口了,你这一大堆秘密……”顾北一连串地说着,神采飞扬,冲他挑了挑眉。
“我说梦话了?”何熠问。
操……昨晚他说什么了?睡的不是挺死的么?
“哼了两句嗯嗯啊啊我没听懂的外星语,回去你可以自己再感受一下。”顾北洗了把脸出去了。
何熠站着愣了一会儿,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妈耶。
何学霸现在管不住自己的嘴了,连做梦都要说话,说什么还不记得,这嘴他妈不要算了。
他弯腰打开水龙头,往脸上扑了两下水,捋顺了头顶的一撮炸毛,换好衣服后何熠回房间里兜了一圈,没找着顾北,他跑到客厅,看见顾北正趴在窗台那儿。
“你借我点钱吧。”何熠思索着开口,“我需要点儿路费回去。”
对于一个已经在人家家里蹭睡一晚上的人,他现在想羞涩一把也涩不起来了。
顾北愣了愣,从兜里掏出两个钢镚儿,“给,附近有个公车站。”
递给他时的眼神里都是“生活艰辛,大家相互体谅”。
“谢了。“何熠礼貌地收下。
“不客气。“顾北笑了笑。“吃过早饭再走吧,我请你。”
“这怎么好意思……”何熠为难地扯了一下嘴角,要了两块钱了,再坑你一顿早饭,对于你这样的穷鬼,他觉得自己像个打劫的。
“对面那个早点摊儿,”顾北像没听到他说话似的,指着窗外,“油条包子麻球都是五毛一个,买多了还送豆浆,早上免费供应绿豆汤……”
“我不饿。”何熠说。
“绿豆汤喝完可以续杯,加冰加糖什么的可以自己选……”顾北没理他,继续说。
“我走了。”何熠咬咬牙。
转身右脚刚跨出一步,后头的人就喊了一声。
“还钱!”顾北一勾嘴角,边掰着手指边说,“摩托车油费,水费,电费,住宿费都有,精神损失费我就不要你的了……”
何熠震惊地看着他。
你这个……
他一时半会儿竟然找不出词形容眼前这个人。
“没话说了?”顾北挑了一下眉毛,“走吧吃饭去,我快饿死了。”
他路过何熠身边的时候,顺手拉着对方脖子后边的衣领子继续走,高一个天灵盖还是有好处的。
何熠先是愣住了,被拉着酿跄了一下,蹬腿儿跑了几步发现没有用,只能被向后拖着。
不能呼吸了要。
这死玩意儿怎么臂力那么大。
“松开!”何熠艰难地扭头说。
“不松。”顾北一边拖,一边回头看了他一眼。“松了你跑了怎么办。”
“我还真没见过像你这么请人吃饭的。”何熠一边维持重心一边继续挣扎。
“那你现在见到了。”顾北把他拖到门边才松了手。“我是第一个。”
何熠拉平被扯皱的衣服,看着顾北蹲下来摸索着门。
只不过白天光线要好点,没过两秒门卷闸门已经嗖嗖被推上去了。
“你这臂力就这么练上去的是吧。”何熠说。
顾北笑了笑没说话。
街对面的确有一个早点摊儿,七八张桌子的样子全坐满了,何熠估摸着这片子人起得都挺早,这大概是某种……不可言说的街区习俗。
“人真多。”他边走边感慨了一句,估计顾北不见得有这个先见之明,“你要是坚持,咱俩就跟杆子似的杵那儿吃我也没意见。”
“等着。”顾北说,眼神瞄准了一个方向,突然走快了两步,趁着一桌人吃完眼疾脚快地勾住了一个板凳坐下。
腿真长啊。
一般人早劈大叉了。
“你刚刚趴窗台那儿半天,”何熠不急不慢地走到顾北对面,拉开凳子坐下,“是不是就一直盯着这个位子呢。”
顾北嗯了一声,“你吃什么?我去买。”
“什么都行,”何熠说。“跟你一样也行。”
他之前没有在路边摊儿吃早饭的经历,从小生活的环境没给他这个机会,顶多就是买了带回去吃。
没多久顾北拿着一堆东西回来了。
果然是长胳膊长腿儿。
平衡能力还挺好。
两个碗,几个盘子放到桌上,何熠都没注意这人是怎么拿得下的。
“尝尝。”顾北往他面前推了推一个盘子,“这是牛肉煎包,早上卖的新鲜,晚上也卖。”
何熠应了一声,顾北就没再说话了。
他低头咬了一口煎包,咸汁儿,味道还行。
这顿早饭吃得甚是安静,两人都只顾吃,眼里只有食物跟看不见对面有人似的。
何熠端起碗喝了口豆浆,抬头看了一眼顾北。
这人闷声不响时瞅着就有点冷酷。
旁边一桌有个老大妈已经朝他们这儿望了好几眼,何熠觉得自己做咀嚼这个动作都有些不自在。
“我瞧着这两大小伙子要打起来了哟,”他听见老大妈压低声音对她老伴儿说,“吃饭搁那儿互瞪眼儿呢。”
咳,有……有么?
何熠险些一口豆浆呛出来。
“哎吃你的吧,”她老伴儿说,“人打不打关你啥事儿。”
顾北没什么反应,心无旁骛地喝完了豆浆,“不认路的话我可以送你去车站。”
“谢了。”何熠低头翻出手机看。
“谢是要还是不要啊?”顾北喊了一声。
嗓门挺大。
旁边几桌的人立刻看了过来,何熠被他一喊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要!你喊什么?这豆浆上头么?要不给你个喇叭怎么样。”何熠瞪着他。
“吃完就走吧,”顾北起身,手伸向他的衣领,“不要啰哩啰嗦。”
你他妈……又要拖我是不是。
“……我自己走!”何熠拍开那只手,反应迅速地一脚跨出凳子。
顾北说的那个公车站走过去不远,一直到周围的事物都变得有点熟悉,何熠想起来这地儿他之前来过。
上回还是帮许尤老妈的约会护驾他才出了这个远门。
这会儿竟然都在别人家里过夜了。
学坏了。
堕落了。
“怎么样,要我帮跟你老妈解释一下么,”顾北靠在车站牌的柱子上挑眉看着他,“大半夜地离家出走,早上连电话都挂掉的人。”
“不——”何熠第一反应是否定,然而想想,离家出走这么狗血的事儿还是在他身上发生了,“算了。”
这脸丢都丢出去了。
捞不着了。
胸口有点发闷,何熠下意识抓紧了手边的衣角,昨天晚上在家里没有吐成,面早消化掉了。
而现在刚吃过早饭,胃里可是有东西可以吐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顾北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是要站这儿目送我么?”何熠后退了两步靠在广告牌上,他不希望顾北一直呆这儿,万一真吐了,这画面想想就很劲爆。
“不送。”顾北笑笑,“昨天跑路太多我怕摩托报废,等会儿要去保养一下。”
哦。
嫌载我载多了。
何熠叹了口气,“行,你先走吧。”
他知道顾北的话里未必有这个意思,但控制不住这么想,当所有事实摆在他面前时,他却只能看到最尖锐的那层。
公交车来了,早上没什么人,何熠上车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朝窗外望了一眼想招手时,发现站牌那儿已经没人影了。
略微有那么一丁点儿的不爽。
不打声招呼就走了这人……
车在加速,窗外的一切不断被抛到身后,飞快地从眼前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