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雨季太过漫长,滴滴答答的总也没完。
顾麦苏呕出一口血来,泼在地上,浑浊不堪。
她意识朦胧,看着阴沉天气,听着滴答雨声,竟想起了峨眉。
峨眉山上的雨季也是淋漓不尽,还总是带着厚重的雾气,就算行之对面,也认不清来人。
可师姐不同,师姐带着一身草木青石的味道,穿雨透雾,清冽无比。
仿若天地之间众生冥想。
雨季时,水滴入缝,房梁屋舍,床铺被褥无一不是湿的。
师姐点起松香,细细烘干,她身上衣物,从里到外都是师姐的味道。
师姐的指间略带丝丝凉意,会给她规整衣物时不经意的拂过脖颈,下巴。
她也会故意拿起师姐的一缕长发遮住眼睛,只剩鼻尖轻嗅。
师姐不善言辞,严厉正直,对于她年少困顿并没有细心安慰,只是会趁着雾浓之时,擦身过处,轻握住她指间一瞬而已。
如今弥留,她心中一口热气,存着的是当年的一瞬。
陆森厌烦下雨,厌烦下雨时从江河里滚出的滔天腥气。
大抵是从前他家门前也有过一条大河,大雨时,河水泛滥,冲毁了他的家。
他成了无家的孤儿,成了阑江派的杀手,认识了与他一般大的陆淼。
天下弱水,凶极害人,可偏偏那人名中三水。
那么多水,张扬着覆盖了他的一切。
两只幼雏依偎着取暖,度过年少最难熬的岁月,他知道命不由人,身不由己。
他也曾想撑开一片天,叫他们不在受人掣肘,可一柄剑划破了他所有的幻想。
这天下什么都可努力,唯有天赋,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功成之人,年少时锋芒便藏之不住,阴暗山洞中的绵长剑气,是他努力一辈子也够不到的东西。
那剑气不仅破了他的梦,也将他的唇角裂开,之后的无时无刻他都在狰狞的笑着。
对镜不敢自怜,对人吓破肝胆。
他万念俱灰,偏偏赶上绵长的雨天,偏偏来到了大河旁边。
潮湿的腥气混着茶水在他鼻腔中无限放大,隔着绵雨,他也能听清那声“夫人!”
他们亲昵,爱护,幸福美满的一家人。
他落魄,丑陋,在泥水中翻滚的蚯蚓。
少女眉眼灵动清晰,多了思温婉娇羞,拍桌而起时还是当年丝毫不惧的模样。
但此番她锋利,她激战,是为了保全她的孩子,她的家。
人生十全而难满,陆淼如今再也想不起那个叫陆森的人了吧!
大雨似嘲讽,江河为捉弄,没想到再见时已经全然不同了。
纵使天赋不佳,纵使万般无用,但陆森总归是学了些皮毛,阴险狡诈,暗处杀人,是他从小练就的本领。
阑江派的身法,行云步恍若流云,翩如鬼魅,是他施展最好的一次。
爱一个人凭空而起,恨一个人由爱而生,藏在袖口的短刃,毫无意外的插进那无辜之人背后胸口的地方。
那人功夫上层,果断出掌,一击毙命,他脸上的伤口霎时开裂,仿若直接断了半张脸庞。
婴儿啼哭,女人惊叫,大雨喧嚣他听之不见,唯有陆淼一句
“你是何人?”经耳入心,暴烈无声。
异渚依山而建,傍水而居,雨后水上薄雾升起,随着风飘来散去。
唐荥轻轻伸出手去想将雾气招揽过来,可雾气偏逃,从他的指缝间溜走,剩下一手冰凉。
他顺着那个声音寻了过去,人还未至,剑气加身。
这剑气太熟悉不过,天地无常,一线未留,凶狠异常。
他笑笑,此时清明无比,这样的剑气可放难收,怎么算得无常。
但那个声音却又传了过来“唐荥···我求你了!”
声音撕裂沙哑,泣血而啼,怎么会有一丝熟悉,他飞身而起,阔步而奔,瞧见满地残红,和一身破烂青衣。
青衣满是泥泞,长剑滴血未沾,但青丝风舞狂乱,眼中恨意滔天。
唐荥认得那把剑,名为春潮,认得那剑法,名为无常,认得那个人名为云冉。
云冉在前抵千军,遏众人,身后是一个满目通红的男人,抱着一具了无生气的····尸体。
男人面如死灰,瞧见他眼中泛起一丝怜悯,抬头滴出两滴泪说“唐荥,你没师姐了!”
唐荥怔怔而视,那尸体面色黎黑,手腕皓白,低垂而下沾染了地上的污泥。
他耳边轰鸣的厉害,没反应过来那句话何意,就瞧见有一人衣衫不整,甚至赤脚踩水,踉跄着从他身后跑过来。
那人脖颈修长,却带着被撕咬的印记,面色清冷,却苍白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