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校服裤子质量差,橡皮筋老化的速度赶得上写最后一道数学大题时的秃头速度,没想到竟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如此直观的感受到。
我很想伸出一只手拽住裤腰。
但都说双拳难敌四手。
顾明延一个顶俩,本来力气就没他大,现在撤掉一只手,无疑提前预定败局。
我只能尽力把重心放低,同时用一种誓死不从的语气壮烈说道:“我不跑!你把我拽起来也没用,你又不能背着我跑!”
砰——!
顾明延松手了。
我摔到草地上,腾起的尘土呛的人眼泪直流。
透过朦胧的尘土,顾明延的神色不甚分明,只有一双眼睛乌沉沉的,眉宇间透着难掩的焦躁。
我实在不理解。
要说跑步的目的,顾明延一早就知道我压根不是冲着名次去的,真训练起来却像是一下子上了头,亦或是得了某种“见到有人没拼尽全力燃烧自我就像有蚂蚁在身上爬”的怪病,一举一动透着股隐隐的紧迫感。
我不舒服的动了动,莫名有种好似被无形的锁链束缚住的感觉。
风从远处吹来,空气却沉闷而滞涩,仿佛也停止了流动。
8.
“……你就一点也没想过要拿名次吗?”安静片刻,顾明延说道。
我叹了口气,坐起身,一点一点捻去身上沾到的草叶,“我到底为什么闲着没事干给自己找罪受参加一千……你知道的。”
“我知道,可是,”顾明延抿了抿唇,“既然参加了比赛,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我乐了:“奥运会的标语都是‘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而不是‘第一名,第一名,第一名’。”
“……如果拿倒数呢?”顾明延提出了一个对他来说仿佛很可怕的设想。
“倒数就倒数呗。”
“可能会被别人套圈?”
“有始有终跑到终点就好了。”
“没有鲜花也没有掌声,更不会有人夸你。”
“那又不重要,不能吃不能玩的。”
“……如果有人责备你呢?”
我沉默几秒,感慨道:“哇,那人可真闲。”
“……”
顾明延张开嘴,看的出还想再说些什么,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就没有一点追求吗?”
“追求?有的。”我严肃的直起身体。
“是什么?”
“活着。”
9.
“……”
看得出我这过于朴素的回答带给了顾明延极大的震撼。
他久久没有回话,过了大概一分钟,才用一种做梦一般的轻飘飘的语气说道:“就这样?”
我觉得有必要给我的追求正名。
“什么叫就这样?”
“你想啊,只要活着,就有机会遇到从来没有见过的、有趣的事物。”
“如果你的生命只有一天,这一天刚巧糟糕透顶,那么你这这一生都糟糕透顶;但如果你活了很长时间,活的越久,站在时间的尺度往回看,你就越会发现,所谓的糟糕的一天,其实只占了漫长岁月中很小很小的一部分。”
我伸手比了一个极短的距离,“可能还没有灰尘大。”
“——所以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很好、很好的事,当然值得追求。”
大概是以上这些回答终于让顾明延认清了我是一条难以振作的咸鱼的本质,有好一段时间,他没有说话,只有胸口上下起伏。
半晌,他撇过脸,微带妥协的说:“……算了,随便你吧。”
说罢,转身往跑道走。
“顾明延!”我叫住他。
“改主意了?”
“没有,你想多了。”
我笑着指指天上刚飘过来的一片云。
“你看,那片云像朵花!”
顾明延无言的看了我几秒,没有回话,像是没听到又像是不屑回。
他如往常那样走到跑道上,热身,检查鞋带,微微屈身调整跑步姿势,只在起跑的刹那,忽然抬起头。
风微微扬起他的发梢,瓦蓝的天空映入眼中,连带着那朵飘渺的白色“花朵”,一同在他眼底绽放。
10.
冬令时的午休时间较夏令时更短。
没了聒噪的蝉鸣和热烈到仿佛要把世界烤化的温度,阳光浅淡的午后自有一股安逸氛围。
接下来的训练我没有参与,坐在大台阶上,一边吃软糖,一边看着顾明延跑步。
不知过了多久,上方忽然投下一片阴影。
我正研究软糖包装上的配料表,若有所觉抬头,顾明延微微气喘的站在我面前。
汗湿的额发被他捋至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脸颊上沁着一层薄汗,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更显得他眸若点漆,轮廓深邃。
“你就这样坐着?”他皱眉问道。
我茫然“昂”了一声,反应过来后,警觉的看向他,生怕他又把我拽到操场上。
顾明延在我面前蹲下,“刚跑完步不要立刻坐下,最好走一会儿,或者做个拉伸——如果你第二天还想正常站起来的话。”
说着,他抬起我的一条腿放到膝盖上,一只手从我的脚踝逐渐往上揉,眼帘半垂,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聚精会神的样子仿佛正在做实验。
刚运动完的怀抱暖烘烘的,我感觉好像被一只暖炉拥住,有些不自在的动了动,但很快被小腿上的触感掠去心神。
顾明延的手骨节分明又力道适中,我能感受到他的指尖在肌肉上按压的轨迹,起先只是麻痒,然后是酸胀,忽然不知他按到了哪里,一股酸痛直冲天灵感,我“嗷”了一声,条件反射抽腿,被顾明延眼疾手快按住。
他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不然就会这样——无氧糖酵解导致乳酸堆积。”
接下来就是一场漫长的酷刑了。
没有泡沫轴,胜似泡沫轴。
我被按的不断抽气,实在不想丢脸叫出声,只能不停往口中塞糖果,以求糖果的甜味驱散心中的苦涩。
大概过了十分钟——但体感上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双腿的酸胀感减轻,顾明延停下的刹那,我竟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结束了?”
“嗯。”
顾明延的手还放在我的腿上。
忽然,我感觉我的小腿被轻轻敲了敲,顾明延抬眼,“陆仁,我刚刚三千米破纪录了。”
“嗯,快了十秒。”我一直帮他记着呢,破了他自己的记录。
“所以……”
安静几秒后,他的视线落到我齿间的最后一颗糖上。
“……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