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归不说话了，站在一边玩手机，期间好几回李不诺在哄孩子的闲暇之余想和他说两句话——

“冉杨回来没？”

“没。”

“他大概还有多久？”

摇头。

“这个口味的薯片好吃吗？”

“好。”

李不诺：……

多说一个字会死吗？

好在没多久，这小孩的母亲找上门来了。

她果然是个华人，见到了李不诺，赶忙连声道歉，觉得自己的孩子一直赖着不走怪不好意思的。她伸手接过小孩，嗔怪道：“说了让你别乱跑了，而且怎么一直麻烦大哥哥？”

哦，原来他是能听懂中文的啊！

李不诺皮笑肉不笑的腹诽：那他刚才怎么不理人的。

“Because——”

“说中文。”

小孩委屈地看了一眼他妈妈，然后用不甚利索的中文艰难地说：“因、因为，哥哥好、好闻，我、我喜欢他的，额，他的……”他像是想不起怎么说了，不敢看他妈妈，只是求助似地寻找李不诺的帮忙。

李不诺哪儿能分辨不出他下一句要说什么。

就是因为他已经预知了词语，他更是不好意思开口，推拒道：“没事的，不麻烦，您把他带走吧。”

见着两位萍水相逢的同胞走远了，李不诺的笑容也迅速地收了起来。他把购物车里面的东西理了理，然后往收银台走，和尤归很快就顺着人流到了室外。

尤归搁那儿生闷气，李不诺不是不知道，但是根据以往惨痛的经验，他此时最好还是不开口比较好。毕竟其实就算他不表示些什么，尤归十有八九也会自己把自己哄好。

这人奉为圭臬的一大人生原则大概就是“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果不其然，牛都能犁出两里地再喘几口，尤归却是在走出超市没三百米就状似若无其事地开口：“你累了没？我帮你提吧。”

李不诺看了眼自己怀里那几大包膨化食品，以及尤归手上提着的冷冻品，很想来一句“你先把手里的东西安全护送到目的地再说”，然而他转念又思及尤归刚才那番“高贵冷艳”之态，心下一个主意浮现，绷紧了唇角，淡声道：“不。”

“真的？”

李不诺不语。

过了会，走到了一根还没亮的路灯下，尤归又没话找话：“你猜柱子多高？”

李不诺看都没看一眼，低着头敷衍：“十。”

“怎么感觉明天要下雨了？”

李不诺抬头一看，天上万里无云。

终于，当他们慢悠悠地晃进了冉杨的家里，一关上门，尤归的耐心也随之告罄了。他毫无预兆地转身面对着尤归，高大的身躯构筑成了一堵墙，把李不诺严丝合缝地堵在了他和门板的中间。

而李不诺对于这般堪称“进退维谷”的场面表现得泰然自若，甚至还有闲心去打量他手里面那袋子膨化食品各自姓甚名谁。

尤归默不作声地订了他半晌，久到李不诺觉得自己的额头都快被盯出一个洞了，他才闷声道：“你为什么不理我？”

李不诺的目光掠过那些包装袋上的产地上，随口“嗯？”了一声。

相处了这么久，尤归早已能够通过李不诺的一字一句听懂他的言下之意。

这个语调上扬的“嗯”，无非就是李不诺在说“我哪儿没理你了？不是一直在回答你的话么？”

几乎是未经思量，尤归低声道：“你只和我说一个字……”

语气之中还带上了似有若无的委屈。

兴许是包装袋上的字儿全部看完了，李不诺才抬眼撞进了尤归沉沉的目光之中。

两个人距离近得鼻尖都险些要相碰，四目相对却是一言不发。

暧昧的因子不知不觉间在静谧的空气之中缓慢升腾发酵，乱跳的心脏被湿润的呼吸催动得更加剧烈。

脑子一白，尤归霎时间忘记了现下身处何时何地，只是本能地微微俯身，顺从着震动不止的心跳的指引，想要去吻一吻面前形状好看的唇。

而就在他几近得手之时，一根不识时务的手指原地幻化成了拦路虎，贴住了他的唇。

李不诺轻声说：“尤归，你还记得初中历史课本上的内容么？”

初中历史课本？

这玩意早就被尤归连本体带内容一起丢到了九霄云外。他没空去思考李不诺为什么会突然提起与当下情景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略带不爽地看了那根细长的手指一眼之后，他用着存量告急的耐心等待着李不诺的下一句话，并决定无论李不诺下一句说什么，他都要不管不顾地“霸王硬上弓”。

“里面有一段内容我记得很清楚——”

李不诺笑着说：“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说完，他就推开愣住的尤归，扔下一句“别发呆了，你是想让那位冻鸡兄在塑料袋里躺多久？”

“哎哟，姑奶奶你放过我成不成，你到底怎么想到要带那么多东西回来的？”

钥匙转动的声音响了起来，冉杨人未到，声先至，听起来极其痛苦，就像是年事已高还在被残酷剥削的老奴。

彼时尤归正恨恨地在用刀片着新鲜出炉的烤鸡，手法和片北京烤鸭的师傅没差。

李不诺本来抱着臂欲言又止地看着他的动作，一度怀疑他是不是把自己当称烤鸡片了。听到了外边的动静，他抖了抖发麻的手，往声源处望去——

只见冉杨一只手提着一个大包，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大盒子，下巴都在用力。

因为疑心是不是冉杨刻意为之，李不诺闲着的时候也没有去多此一举地帮人收拾整理，于是地面上仍然是乱七八糟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