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赫笑笑，并不解释。

可无论何时何地，总会有这样一群人，把别人的退让当做好欺负。

“我说五殿下，韩府守着辽乌边土，一向素有威名，你看今日宴席上的酒杯，皆是往昔与乌兰征战所获，只可惜，敌邦之物，终究是不上台面！”

说罢，那人捏着两指将手中杯盏转了摇晃一圈，一面仰头引尽杯中之酒，一面指使身侧侍从给宁赫斟酒。

宁赫对他说的话惘若未闻，可眼睛一扫却发现侍从给自己斟酒用的酒壶好似不是这酒桌上的。

莫说自己是一国皇子，就算仅是个刚混迹行伍的轻兵，也知道这酒壶中装的必定不是好物。

那人状似恭谨，微微弯着身子递来酒杯道：“大家吃醉了酒，说些不中听的胡话，五殿下可别往心里去，便饮下此杯，受了我等好意。”

好意不好意的暂且不提，若是不喝，驳了他们面子，那倒是宁赫这个外邦人的不是；可若喝了，只怕不是出丑，便是要命。

宁赫一阵沉默，正愁想不出好法子化解这场作弄，忽而一个侍女手托银盘，直直向着朝自己敬酒的那人撞去。

宁赫惊得睁大了眼睛。

倒不是惊诧于这侍女如此粗心大意，竟在主家席面上扰了宾客兴致，而是，那侧影怎就如此眼熟。

宾客手中酒壶掉落，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此处是宁赫落座的地方，多多少少格外吸引人的注意，如此一来，并不大的动静倒也引得不少人转头来看。

韩世雄正坐在齐山一侧劝酒，二人同时不经意瞥去一眼，韩世雄只做没看见，便转回头继续与齐山耳语，不成想齐山慵懒靠着椅子的脊背瞬间挺直起来，手中轻握的杯子“嘭”的一声裂开，杯子碎片连同杯中酒一起飞散开来，直溅到韩世雄眼前。

韩世雄以为那边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再次回头向宁赫望去，不就是那王子吓呆了，立在那处不敢动弹嘛。

他笑道：“单七兄弟，那降将如此不识抬举，竟敢在韩府门前给您找不痛快，今夜有他的好看。”

齐山听韩世雄如此说，硬生生保持着当下姿势不动，可眼睛仍旧黏在那处问道：“那边的事，是韩府授意？”

韩世雄拿不准齐山什么意思，两只眯缝眼睛眯的更小，嘴唇靠齐山耳朵也更近，伸出一手遮掩着，防止风声将话传去了别处：“几个小辈非要整治他一番，我刚得到消息，还未来得及阻拦，想必是在酒水中做些什么文章吧，都是小孩子的游戏罢了。”

齐山听罢，微闭了闭眼，紧握的双手稍稍放松些，原来是说那宁赫的事，与旁边那女子无关。

齐山转头看去的方向，恰好对着齐月正脸，虽然齐山不知道大妹为何会在韩府端水递酒，且二人已经两年未见，但齐山就是确定，眼前之人就是自己的妹妹。

随着女子伏跪认错，宁赫终于确信自己并非梦游，她一颦一笑，语言音调，包括伏下身子的动作，自己都再熟悉不过。

不知不觉向前迈出的脚步，被身侧之人一声怒斥惊住。

“好个大胆的婢女，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面，由得你惊扰乌兰来的金贵人儿。”

齐月跪伏在地面，头垂得低低的，并不言语辩驳什么，一个韩府管事模样的人快速走了过来，令人将齐月带下去延后处置。

宁赫藏在衣袖间的拳握了握，大步走上前去拦道：“不就是一壶酒吗，怎可因本王惊扰了众位雅兴？”

探着身子，就近拎起桌面上酒壶，掀开小巧的壶盖，仰头对着壶口便牛饮起来，那酒水顺着壶口壶嘴肆意流出来，一小半进了宁赫嘴中，一大半倒是泼在宁赫领前胸口。

宁赫随意抬起衣袖擦拭口唇，状似不经意道：“有甚好酒我们再痛饮就是，何必与小娘子般的人物过不去，倒失了我们做男儿的气概。”

先前为难宁赫那人见他如此，果然将精力又放回宁赫身上，一边吩咐人再取好酒，一面又揶揄道：“原以为乌兰人茹毛饮血，不成想也有七情六欲呢，就是不知道人家小娘子看不看得上。”

齐月听到此处，适时扮做羞耻跑开，宁赫想要去追，却又生生稳住步子。

这边的动静终于惊动绮苓，她黑着脸回望数次，见宁赫似乎替一侍女解围，从在韩府前便积攒起的怒气再也压制不住，她一掌击上桌面，人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蒲耶殿下远道而来，你们韩府就是这样待客的吗？”

话是看着宁赫那处的韩府管事说的，却惊得韩老太太和韩世雄等人颤栗不已，连连走上前来赔情解释。

她看看左右，只觉今日意兴阑珊，想着毕竟韩府做喜事，总不好苛责，便软了态度，说了几句不胜酒力，便着人引着宁赫等意欲离去。

不料宁赫步子迈得沉重，更让绮苓心头窝火，转头吩咐齐山道：“瞧他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一个侍女都把三魂勾走了七魄，你去把那女人带来，我倒要看看........”

只觉自己话未说完，身侧齐山便一阵风似的领命去了。

绮苓纤指直拍脑门，思忖着定是自己今日得罪了哪路神佛，不然身边之人皆是一副神游天外模样。

平日单七像个锯了嘴的葫芦，并不如今日这般好使，眼瞧着又是拼了命的打架，又是冷若冰霜生人勿近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古怪；那宁赫更不必提，往日不过心不在焉、心事重重，可自刚才出了韩府，竟失魂落魄起来。

一个两个，没意思透了。

绮苓甩了甩衣袖，瞪上宁赫两眼，撩开帘子钻进软轿，气鼓鼓下令回宫，如此宁赫也便被撇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