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帝瞥了妹妹一眼。这小祖宗,无论何时何宴,都打扮得如此张扬夺目,仿佛要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走,偏偏心思又这般懵懂,对他今日这番苦心孤诣的安排全然不解。
他心中涌起一股“对牛弹琴”“一人唱独角戏”的无力感。
倒是她身边那位被迫坐下的姑娘,一身清雅的月白云锦宫装,气质沉静,在萧长乐的艳光下,反倒显出一种别样的脱俗,竟能将素来跋扈的乡宁郡主都挤到了后头?看来是长乐新近结交的“闺中密友”?
永和帝心中微动,却也无暇细究。
洗尘宴终究要继续,萧长思这主角不来,戏也得唱下去。永和帝收敛心绪,朗声做了简短的开场白,言辞间盛赞靖王萧长思的赫赫战功,为国驱除外侮,功在千秋。
殿内丝竹声起,身着霓裳的宫娥鱼贯而入,奉上珍馐美馔。
就在这觥筹交错、宴饮初开的时刻——
殿外,内侍高亢而略带惊慌的通传声,骤然响起:
“靖王到——!”
一道挺拔如苍松的身影逆着光步入殿内,玄色亲王蟒袍上,金线织就的蟠龙在宫灯映照下流光隐现,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周身萦绕着北境风霜淬炼出的凛冽气息。
殿内霎时落针可闻,无数敬畏爱慕惧怕的目光汇聚在萧长思身上。
永和帝紧绷的唇角终于松弛,露出一丝真切的欣慰,乡宁郡主更是情难自禁,身子几乎要侧倾过去,目光痴缠,众人纷纷起身,躬身行礼。
萧长思步履沉稳,行至御座前,虚跪请罪:“臣弟来迟,特向皇兄请罪。”
“无妨,快起,入座。” 永和帝抬手虚扶,心中了然,自己这弟弟最不耐烦这些虚礼,他目光扫过特意安排的席位——原本属于萧长思的首席位置,大皇子坐在了那,不过略向后错开了半个身位,萧长思的座位依旧被置于中心,尊荣不减,但视野最佳。
萧长思依言落座,不动声色地掠过殿内布局,掠过对面女眷席首位上那个垂着眼、努力将自己缩小的身影,她正襟危坐,恰与自己正对着。
柳文轩得了父亲昌国公柳显的眼色,深吸一口气,率先起身,双手捧杯,腰弯得极低:“王爷凯旋,功勋彪炳,实乃我大昭柱石!今日敬王爷一杯,恭贺王爷大胜而归!”
奉承之词滔滔不绝,溢美之词几乎将他淹没。
然而,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柳文轩躬着的身子开始僵硬发酸,额角渗出细汗,他偷偷抬起眼皮,却见靖王萧长思正慢条斯理捏起一颗葡萄,仿佛殿中根本无人说话,无视的姿态,让他在六月里受了腊月的寒。
起初还有人以为靖王只是要摆个姿态,但很快便发现,他是真真切切地将这位未来的驸马爷当成了空气。
永和帝无奈地轻咳一声,心道:长思这清贵孤高的性子,真是半点未改。
柳文轩脸色由红转白,腰背的酸痛已变为麻木的刺痛,他与长公主的婚事看似板上钉钉,可若是“钉子”不牢靠,甚至本身就是根倒刺,他这驸马的位置便如同架在火上烤。
他下意识望向萧长乐,希冀她能解围,却见她正把玩着手中的琉璃杯,眼神飘忽,对他求救的目光视若无睹——原来在澄瑞园,连最得宠的长公主,也需看靖王的脸色行事。
萧长乐心中憋着气。
锦书在忠毅伯府见了柳文轩与那女子模糊的身影,她心里不畅快许久了,她所求不过是一心一意,如父皇母后般情深不移。可柳文轩竟敢背着她偷腥,还演得那般情真意切!恶心!
她本可轻易禀明父皇、皇兄或二哥,任何一人都能叫柳文轩万劫不复。可她偏不!她要亲手拔掉这根刺,让柳文轩知道欺骗她的代价。
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杨桦心中冷哼一声。
永和帝看得分明,萧长思哪里是嫌妹妹年纪小,分明是压根没将柳文轩放在眼里。昌国公柳显的脸皮如同被当众狠狠抽了几巴掌,青红交加,他起身,端起酒杯,声音洪亮:“王爷,犬子无状,扰了王爷雅兴。臣代犬子敬王爷一杯,恭贺王爷凯旋,扬我国威!”
他狠狠瞪了儿子一眼,示意其坐下。
落座后,柳文轩朝顾明月身后看去,顾明月身后是陈玉书。
这一次,萧长思终于抬起了眼,目光钉在柳显身上。
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柳显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萧长思缓缓起身,端起面前的白玉酒杯。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这第一杯,” 他举杯向天,又缓缓倾洒于地,“敬我大昭北境,为国捐躯的万千英魂。”
清冽的酒液渗入金砖缝隙,空气中仿佛弥漫开硝烟与铁锈的气息。
“这第二杯,” 他再次斟满,目光扫过殿中诸将,“敬我北境浴血奋战的将士,以及......在他们身后,默默等候的家人。”
几位北境将领眼眶微红,挺直了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