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兰珠的目光忽然被妆台上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匣子吸引。
“姑姑,那个是什么?”她好奇地支起身子,指着那匣子。
沈云岫梳发的动作顿了顿,侧脸在烛光下笼着一层朦胧的光晕,“一些旧物。”
越是如此,沈兰珠越好奇。
她赤着脚跳下床,几步跑到妆台前,小心翼翼地捧起匣子,“我能看看吗?姑姑?”
沈云岫失笑道:“看吧,都是你写的那些絮絮叨叨的信。”
匣子打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纸张陈年的气息逸散出来。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封封信笺,打开最上面那封信,里面有句诗:“莫道此身无所有,离愁已在骨中花。”
昭元二十一年冬日的记忆瞬间撞入沈兰珠脑海。
那时母亲缠绵病榻,满府愁云惨雾。
她无意闯入小叔沈砚的书房,便看见他对着这句诗出神。
她懵懂地问是什么意思,小叔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思念到了极致,骨头里会生根发芽,开出花来。”
那时她尚小,只觉得这花开在骨头里必定痛极,哭着写信给姑姑,说自己好想好想姑姑,害怕骨头里也生出花来。
此刻再看这句诗,再看匣子里自己那些稚嫩又充满忧思的信笺,沈兰珠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小时候真傻。”她抚摸着那些信纸,指尖划过“姑姑亲启”的字样,眼眶却微微有些发热。
那个害怕“骨中生花”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忘记了当时满脸泪痕写信的模样。
沈云岫:“我没觉得傻,兰儿甚是可爱。”
这一夜,她紧紧依偎在姑姑身边,睡得格外深沉安稳。
翌日清晨,沈兰珠还在酣眠。
沈云岫坐在床边,凝视着少女恬静的睡颜,替她将滑落的锦被仔细掖好,才去给皇后请安。
等沈兰珠睡足醒来,日头已高。
青黛带着小宫女进来伺候她洗漱。
沈云岫宫里新裁的几件宫装,样式简洁素雅,沈兰珠换上其中一件月白色的,更显得身姿窈窕,气质清灵,仿佛晨间带着露珠的玉兰。
早膳时,沈云岫已经回来,亲自坐在一旁,不停地往沈兰珠碗里夹水晶虾饺、银丝卷等。
“多吃些,在我宫里不必拘束。”她眉眼间的笑意温煦。
动作间要把过去七年错失的关爱都补上。
“姑姑,真的够了......”沈兰珠看着堆成小山的碗碟哭笑不得,“早膳吃不了这么多的。”
正说着,一个小宫女端着两碗冰糖燕窝低头走进来。
不知是紧张还是地上略滑,她脚下一个趔趄,惊呼声中,手中的托盘眼看就要倾覆!
“小心!”站在沈云岫身后的丹朱眼疾手快,身影一晃便已到了跟前,一手稳稳托住即将滑落的托盘,另一手敏捷地扶住了那小宫女的腰。
动作干净利落,分毫不差。
小宫女惊魂未定,看着丹朱眼中隐隐带着崇拜。
青黛在一旁拍着胸口,见状笑着打趣:“哎呀呀,咱们丹朱如今可不得了!从前在府里就知道抢我的蜜饯果子吃,身手还没这么快,如今在这宫里,抢......咳,救东西的本事倒是练得炉火纯青了!”
赵嬷嬷也笑着帮腔:“可不是!这身手,利落得很!”
丹朱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故作凶悍地瞪了青黛一眼:“少编排我!跟着小姐......总得机灵点,要是连个碗都护不住,岂不丢人?”
她没明说的是,沈兰珠没少拉着她“行侠仗义”。
身手不好怎么能行?
沈兰珠也跟着笑起来。
这时,外面又有宫女通传,说是周贵人遣人送了些东西来,感谢沈二小姐昨日替大公主解围。
送来的是一对精巧的荷包和几方自己绣的手帕,料子虽非顶尖,但针脚细密,图案也雅致,显然是用了心思,是周贵人能拿出的最好的心意了。
沈兰珠让青黛好生收了,又亲自谢了送东西来的宫女。
待宫女退下,沈兰珠想起那位眼神倔强的大公主,对沈云岫道:“大公主年纪虽小,性子倒是不软和,与周贵人不太一样。”
沈云岫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周贵人性子是和软些,但她对暄妍这孩子,却是倾其所有,给她最好的。她心里,大抵也是盼着暄妍要强点,不必处处隐忍。”
“暄妍......”沈兰珠咀嚼着这个名字,脑中灵光一闪,脱口吟道:“‘众芳摇落独暄妍’,林和靖咏梅之句,‘暄’为温暖和煦;‘妍’为美好明丽。合为‘暄妍’,恰如冬日暖阳下独自盛放的寒梅,虽处清寒之境,却自有其温暖明媚的生命力,坚韧不拔,淡雅芬芳。”
“这个名字取得真好。”她夸赞。
沈云岫眼中露出欣慰:“正是此意,兰儿书读得不错,知道出处,解得也贴切,姑姑心里真是宽慰。”
一旁的青黛笑着补充道:“二小姐有所不知,当初为了取这个名字,可把周贵人愁坏了,那时陛下还是王爷,府中添了位小郡主,特意开恩,准周贵人自己为女儿取名。结果大公主都过了满月,名字还没定下来,陛下那边派人来问了两次,周贵人急了,才跑来找娘娘讨主意,娘娘沉吟片刻,便荐了这‘暄妍’二字。”
素心笑道:“周贵人一听便喜欢,立时就定下了。”
沈兰珠闻言,望向姑姑:“原来是姑姑取的!我就说,非姑姑这般才情不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