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哀戚的感觉,一直延续到了李云祥再次从自己的床上醒来的时候。
他睁眼看见熟悉的霉斑——这次是自己真正看了无数次的那块霉斑了,又望见屋外依旧是那阳光明媚、朝气蓬勃的大晴天,可他却连一丝力气也无,只是懒懒地侧躺在床上,怔怔地望着窗帘被微风吹得反复飘起又落下的情景。
……不是他矫情,他李云祥从来不是个矫情的人,可是只要他一想起那个女人和那个女人最后的哭泣声,他就会有一种也想要落泪的冲动。
思念……太思念了,以至于几乎没有了再继续活着,只为成为她最恨的仇人的信念了。
他只有寄希望于自己的预感出了错,敖丙或许还是那个可爱的女人,他或许还有机会能和她重新开始……他才会觉得现在的重生对他来说还有意义。
……可要是真的回到了最初的世界怎么办?
……敖丙再也不是那个女人了……又该怎么办?……
心中只觉得无限的沮丧又彷徨,李云祥连骑上最爱的“红莲”都显得无精打采。太阳还没完全落山,他就来到了每一次遇见敖丙的那个假工厂旁静静等待,一边懒洋洋地倚靠着摩托车,一边呆呆地望着天边红彤彤的夕阳。其实他对再次见到女身的敖丙真的已经不抱希望了,他只是想亲眼确认一下事实,亲身体验一下绝望……好让自己彻底死心。
……又或者,是病急乱投医,只有靠与她相似的那一点虚幻的影子,才能缓解压在心中无法排解的无限伤悲。
可是……真的能缓解吗?在他为数不多的对男身敖丙的记忆里,那家伙就只是个霸道蛮横的废物富二代,和女身的敖丙相比,或许外表有些相似,脾气有些相似,但他知道,属于女身的敖丙的那份不易被发觉的柔软心肠……在那个男人的身体里大抵是不曾拥有过的。
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到了八点,再如何不愿面对现实,现实也以不可抗力的姿态来到了他的面前。工厂的金属大门被推开,金发的高个儿男人嚣张地迈开大步走了出来,黑衣的侍从正掏出一只打火机打火,并为他点燃了嘴上叼的雪茄,一如李云祥过去见过的无数次那般。
李云祥缓慢地眨了眨眼,有一种万念俱灰的感觉。
他疲惫不堪,不想动弹,男身的敖丙已经完全走出工厂,甚至快经过他的面前了,他也依旧只是靠着“红莲”,沉默地注视着他。
于是,敖丙今日刚巡视完他管辖的“领地”,正觉得志得意满,于是放松地点燃了一支雪茄开始享用的时候,看见的便是那样一个沉默的、悒郁的青年。那青年肩宽腿长,一张俊脸长得还很显嫩,脑后随手扎着个冲天的小辫儿,有一双很大的、看起来锐利又精神的吊梢眼。敖丙本来是不太在意这些路边的平民的,可他看了一眼,移开目光之后,却又忍不住再看了一眼,因为青年那副豪气干云的面相本来不应该有一丝忧愁的,可如今看起来却显得格外消沉。当然,若只是如此,也万万不会引起敖丙的注意,毕竟一个小小路人罢了,他并不关心,然而奇怪的是……这人似乎认识他,因为这人的视线至始至终都没有从自己的身上挪开过分毫,他的眼珠黑沉沉的,像一口井,里面缓缓流淌着几分寂寞、几分痛苦,表面上冷冷的似乎带着几分嫌恶,却又在深处暗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温柔。
敖丙从来没见过这么复杂的眼神,这令他倍感古怪。当然,因为对方不加掩饰的直视,他首先感受到的就是冒犯,可是那眼神又太过露骨,又让他觉得后背隐隐有些发凉……二者叠加,他便觉得更不舒服了。
于是他皱起眉头,主动呵斥道:“小子,看什么呢你!”
李云祥愣了愣,一时没有回答,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敖丙的“台词”好像不一样了。
……“红莲”明明就在他的身侧,可是敖丙的双眼却只是盯着他看。当然……眼里的鄙夷和不屑倒是半分没少。李云祥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和这位少爷发生任何争执,便终于侧过脸去,不再看他,但也不想回答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