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本王给你的这张纸上,写的根本不是什么墙上的题诗。”
他声音不大,甚至还带了几分笑意,落在刘季耳中却似恶鬼的声声诅咒,听得他两股战战,抖若筛糠。
“这是你们醉仙居上个月新换的酒水单子,上面写的是‘烧刀子一壶五十文’、‘酱爆猪肝三十文’、‘卤鸭脖二十五文’、‘拍黄瓜十五文’、‘素面十文’、‘馒头两文一个’。”
说到这,萧闲不客气的笑出了声。
“你连自家店里卖什么,卖多少钱的酒水单子摆在眼前都认不出来,连纸上写的是菜名价钱还是诗句都分不清,本王实在是好奇,你是怎么把这么一首冷僻晦涩,没什么大用的诗记得这般清楚呢?”
“嗯,诗是好诗,背的也不错,”萧闲收了笑容,慢条斯理道,“就是你这颗祸心,这种下作的手段,实在是恶心。”
此言一出,公堂之上再次炸开了过!
“我的老天爷!酒水单!真的是酒水单!”
“他把菜单当成了诗稿!还背得那么像!”
“他根本不识字!就是在撒谎诬陷!”
“先是万松书院那几个贵公子!现在又是这店小二!全都串通好了!”
“这是处心积虑要弄死这个书生啊!”
“到底是谁?!谁这么恶毒?!非要置一个寒门学子于死地?”
“这案子肯定有天大的冤情!”
赵文渊听得两眼一黑,心中直骂娘,已经不知道多少次怀疑流年不利,怎么这天大的祸事偏偏落在了他头上。
他现在一点都不想审案,只想立刻去钦天监做场法事,好好去一去这满身晦气!
孙正德也急的脸红脖子粗,三司公堂竟闹得像泼妇骂街,彻底乱成了一锅粥,成何体统啊!
唯有王铮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萧闲身上,整个人如坐针毡,看起来十分的尴尬无措。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萧闲目前所有的手段都是合情合理,有理有据,甚至心思缜密,一点点抽丝剥茧剖白了真相,完全不像是任性妄为滥用权利。
而且他扪心自问,这案子错综复杂,牵连甚多,让他们几人任何一个人来审都未必能查个水落石出。
或者说,不仅仅是他们三个,而是普天之下,唯有他萧闲,敢去查,也能查得出来。
一念至此,王铮的心里竟是五味杂陈,说不出的滋味。
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袖子,这是他早年寒窗苦读时母亲亲手缝制的,为官多年,官袍换了一身又一身,唯有这内里的补子,他还固执地留着。
都察院左都御史,位高权重,掌风宪,纠百官。
他入仕多少年了?
十年?十五年?王铮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怀揣着“海晏河清,吏治澄明”梦想,踏入御史台的穷书生。
其实刚入台时,他也曾热血沸腾,见不平则鸣。
那时他深信,律法是准绳,公理是明灯,身为御史,当为生民立命,为死者发声。
他曾彻夜查阅卷宗,为蒙冤的囚徒奔走呼号,哪怕得罪权贵也在所不惜。
他也记得自己曾为一个被乡绅诬陷夺田的佃农,顶着巨大的压力,硬是把案子翻了,看着那老农涕泪横流地叩头,他觉得自己胸中的那团火,烧得正旺。
是看到同僚收了沉甸甸的“冰敬”,对铁证如山的冤案视若无睹,他愤然力争,却被一纸调令远谪蛮荒,归来时只寻得苦主坟茔几座,黄土未干的那一刻吗?
是亲眼目睹宗室子弟纵马行凶、草菅人命,他抱着详实卷宗,领着满身伤痕的苦主,层层泣血上书,最后却被人用莫须有的罪名构陷入狱,被那刻着律法铭文刑具羞辱践踏,打得奄奄一息的那一天吗?
还是在那暗无天日的牢笼中,听闻相依为命的母亲因惊闻噩耗,忧惧成疾,却无人敢医治照拂,最终在病榻上痛苦挣扎,含恨离世,从此成为他永世难逃的梦魇的那些日日夜夜呢?
他只知道,他渐渐明白,他固守的黑白,在滔天的权势面前,脆弱得如同齑粉。
他甚至无法用这些律法护住至亲的性命,讨回自己血债,又遑论替他人伸张正义呢?
于是,在恩师的劝解之下,他选择了低头,选择了妥协。
他告诉自己,这是积蓄力量,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站在更高的地方,替自己、替母亲、替所有像母亲一样无助的冤魂,讨回一个迟来的公道!
然而,这一路走来,他爬得越来越高,手中的权柄也越来越重。
可他回首望去,那些曾经被“顾全大局”而牺牲掉的“微末之人”,那些在“水至清则无鱼”的托词下被掩盖的不公,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灵魂。
他终究是负了母亲的教导,那个曾教导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母亲,若在天有灵,看到他如今这般模样,该是何等的失望与痛心?
甚至就在刚才,他还用尽官威,厉声斥责宸王,此刻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变成了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回他自己脸上。
看看萧闲做了什么!
这个被他鄙为“武夫”,胸无点墨的亲王,却在用最符合律法章程的手段,悍然守护着最纯粹的“公道”!
这个天潢贵胄,比他这个本该为寒门发声的御史,更懂什么是“担当”!什么是“为生民立命”!
而他王铮呢?
他“和光同尘”了,他“顾全大局”了,可他救了几人?澄清了几分吏治呢?
不得不承认,他早已在妥协中迷失,变成了自己当年最痛恨的那种人!
自叹弗如!
数十载宦海沉浮,他汲汲营营,到底坚守了什么?又丢失了什么?
不能再错下去了!
一念至此,王铮霍然起身,在赵文渊和孙正德惊愕的目光中,沉声开口。
“赵大人,孙大人,事实已明,万松书院诸生证词与醉仙居伙计刘季之供述,前后矛盾,漏洞百出!其伪证诬陷,昭然若揭!此案绝非表面所见,内情复杂,疑点重重!”
他面色郑重,语气陡然转厉,掷地有声。
“此等串通一气,构陷良善,扰乱公堂,藐视国法之行径,实属恶劣至极!若不严惩,何以正视听?何以儆效尤?”
“本官建议,即刻将万松书院涉事学子及刘季,收监严加审讯,大刑之下,必吐真言!务求揪出幕后主使,还许回舟一个清白,还律法一个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