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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雪中花信满琼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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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荣垂下眼帘,她家世在闺学里是垫底的——索绰罗氏本就不算显赫,前几年她阿玛观保又因奏事处泄密的事被贬了官,虽说没连累她丢了伴读的位置,可从那以后她在宫中愈发如履薄冰,生怕出点行差踏错,连累全家再遭一回祸。家里送她入宫的目的再明白不过,就是盼着她能嫁进皇室,替索绰罗氏挣一个稳固的靠山。眼下与她年纪相仿、尚未定亲的阿哥,掰着指头数也就剩五阿哥永琪一个了。乾隆迟迟不给他指婚,显然有诸多考量。可既然还没定死,那就还有机会。小燕子是五阿哥的“义妹”,偏偏五阿哥待她格外亲近,若能从她这里入手……

想到这里,欣荣语气比方才热络了不少:“还珠格格若真喜欢我这绣活,回头我单独给你绣一只燕子款式的荷包,就是你名字里那个‘燕’,春回大地,燕穿柳浪??,包管你喜欢。”

小燕子先是一愣:“真的?你真给我绣?”

可她笑着笑着,忽然敛容正色起来,欣荣的手上明显有几道伤痕,她一下子不好意思起来,连忙摆手拒绝道:“算了算了,你别给我绣了。你手上还有伤呢,我要是再让你替我绣,那成什么了?上回顾先生教过个什么,成语来着,有武功的人,不能收鹿——对,就是那个!有武功的人不能收鹿!”

欣荣被她说得一愣:“什么?武功……收鹿?”

满屋子人面面相觑。欣荣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好几圈,也没想明白“有武功的人不能收鹿”到底是哪门子的古训。她转头看向紫薇,紫薇也是一脸无奈地扶着额角。又看向吟霜,吟霜抿着嘴忍着笑,冲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解不出来。

倒是晴儿率先猜出来了,“噗”一声笑出来,拿帕子掩着嘴道:“是‘无功不受禄’吧?”

小燕子一拍大腿,脑袋点得跟鸡啄米似的:“对对对!就是它!无功不受禄!晴儿你太厉害了,这你都能猜出来!”

欣荣哭笑不得,又听小燕子继续抱怨:“可你们说说,这些成语怎么都这么奇怪?‘无功不受禄’——明明有武功才可以收鹿嘛!武功越高,越能打鹿,怎么反倒不能收了呢?这不跟绕口令差不多吗?当初永琪一箭射中我,那不就是因为他有武功吗?有武功才能射中鹿,射中了鹿才能收鹿,怎么到了成语里头,有武功反倒不能收鹿了?这道理我怎么想都想不通!”

吟霜正要给她解释,小燕子却猛地一拍脑门:“哎,我想到一个很通的了,武功不收鹿,猎鹿有什么难的,武功很高的人肯定更想要狮子,老虎、豹子、熊这些更厉害的猎物啊,所以才叫武功不收鹿!”

她越说越来劲,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论证,说得理直气壮。欣荣彻底蒙了。她拿着放荷包的锦盒,看看小燕子,又看看笑得东倒西歪的一屋子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跟着笑还是该先把盒子放下。她自认也算通晓文墨的,可小燕子这套“武功收鹿”的歪理,竟叫她一个字都驳不出来。

她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末了才把锦盒搁到桌上,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一句:“我算是明白了,跟还珠格格说话,得先把脑子里的经史子集都忘干净了才行。”

最后还是紫薇出来收拾残局,笑着拍了拍小燕子的肩:“行了行了,你少说两句,再解释下去,欣荣怕是要回去翻书了。”

晴儿也要开口,却被欣荣放在锦盒中的两枚泥金花笺吸引了,一枚画了紫丁香,题着唐代陆龟蒙的诗句:“殷勤解却丁香结,纵放繁枝散诞春。”另一枚画了紫薇花,题的是杜牧的旧句:“桃李无言又何在,向风偏笑艳阳人。”字迹娟秀端方,一丝不苟。

晴儿脸上的笑忽然消失了,她想起很久之前大家在围场玩占花名的光景,木兰围场的夏夜,白日里围猎的喧嚣散尽了,营帐外头便只剩下满世界的月色,那时高婳还在,占花名的签筒还是她从家里带来的,一帮小姑娘围着闹了大半日,月光照着她们的脸,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眼睛里仿佛落满了星子,草叶上的露水悄悄洇湿了裙角,也没人在意。有虫子在脚边叫,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替她们打着节拍。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把笑声送出去很远、很远。

那样的光景,如今想来,竟像是梦一般,唯有那一夜的月色,一直都那样明亮,印在心上。

晴儿把花笺轻轻搁在桌上,声音低沉:“也不知道婳婳在那边怎么样了。宁古塔那地方,冬天冷得能把人冻成冰坨子,她从小养在深闺里,哪里吃过那种苦。”

紫薇走过来,握住晴儿的手劝慰道:“舅舅一直让人关照着高家,虽不能面面俱到,至少不用发愁吃穿。高斌老大人还在世,高家老幼女眷未必没有赦免的一天,皇阿玛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得让他自己觉得该宽宥了,底下人再递个台阶,这事才办得成。”

晴儿抬起头看她:“可高家犯的是重案,高恒都绞了,高斌老大人年岁已高,早已致仕,要等皇上自己松口,得等到什么时候?”

紫薇沉吟片刻:“高家犯的是贪墨的案子,可高家女眷,说到底是被高恒父子所累。她们既没有经手盐引的事,也没有从中得过什么好处,这一点皇阿玛心里是清楚的。”

她压低了些声音:“内廷女眷干政是大忌,我不能明着去求皇阿玛。所以这事得绕个弯,回头我找个机会,让舅舅在皇阿玛跟前提一提高斌老大人当年治水的功劳,点到为止就行。皇阿玛若是心里松动了几分,再找个合适的人出面求个恩典,这事就有眉目了。”

晴儿咬咬唇,握着紫薇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吟霜见气氛沉下来,忙将自己的礼物拿出来,笑着开了新话头。她的礼物是两只一模一样的白玉镂雕大吉葫芦形香囊坠,葫芦肚圆鼓鼓的,镂空雕了缠枝莲纹,底下垂着丝绦。一只系了攒心梅花的络子,松花配桃红,另一只系了连环结,葱绿配柳黄,玉色莹润,络子精巧,一看便是用了心的。

她盈盈一笑:“我是新来的,若礼数上有不周的地方,姐妹们别笑话我。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东西不算贵重,但上面的络子是我自己打的,一条攒心梅花,一条双连环——巧结慧心寄圆满,丝丝紧扣愿长安。真心祝愿两位妹妹往后的日子,都如这络子一般,圆满平安,长长久久。”

吟霜是新来的,闺学里除了紫薇和小燕子,其他公主格格与她并不相熟,可她生得美貌,落落大方,谈吐不俗,一下子便博了众人不少好感。小燕子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下巴都快扬到天上去了,拍着胸脯道:“吟霜,好样的!不愧是我妹妹!”语气比夸自己还得意。

紫薇见状,便笑着追问小燕子:“你夸得倒是起劲,你自己的礼物呢?别是嘴上说得热闹,手里头空的吧?”

“谁说的,我也有好东西呢!”小燕子哼了一声,从身后麻利地摸出个长条匣子,打开递到祎宁面前,是一柄玉如意,那如意以整块白玉雕琢而成,温润剔透,如意头上镂雕了一对飞燕,线条流畅,造型灵动,尾羽翻卷如云,仿佛下一刻便要振翅飞去。

“四公主,给你的!“这叫‘新婚燕儿’!”小燕子一拍匣子,笑得眉眼弯弯,“我进宫那会子,皇阿玛赐了我好多金银珠宝,我翻了好久才找出来的,祝你和额驸和和美美,恩恩爱爱!”

她一口气说完,还挺了挺胸脯,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满殿静了一瞬。

祎宁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话。雅如先撑不住了,“噗”地一声笑出来,赶紧拿帕子捂住嘴。宝音笑得直拍桌子,连茶碗都跟着颤。兰馨本来心事重重,闷闷不乐地坐在一旁,被这满屋子的气氛感染,终于还是没忍住,到底也笑出了声,连方才那点愁绪都被冲淡了几分。

紫薇笑得歪在晴儿肩上,上气不接下气地嚷:“小燕子,你可真是——真是”她“真是”了半天也没“真是”出个所以然来,自己先笑得说不下去了。

晴儿也忍俊不禁,半晌才缓过来,笑道:“小燕子,你这‘新婚燕尔’用得倒是……倒是别出心裁。”

小燕子挠挠头:“什么新菜旧菜的,这有什么好笑的,新婚燕儿,说的不就是刚结婚的燕子吗?四公主马上要成亲,我又叫小燕子,我送这个多合适啊。”

吟霜哭笑不得:“小燕子,新婚燕尔是出自《诗经》的,‘宴尔新昏,如兄如弟’,那个‘燕’字通的是宴饮的‘宴’,可不是说真的燕子!”

“什么‘宴尔新昏,如兄如弟’的,成了婚那就是夫妻啊,怎么还会和兄弟一样,兄弟也能成婚吗?”小燕子更不解了。

这一番歪理说得比正理还理直气壮,满殿的人笑得更厉害了。

“大家快别取笑她了,虽然小燕子总是曲解成语和典故,可她能让大家这么开心,不也是功德一件吗?”紫薇忙出来给小燕子解围。

“什么公的一件?”小燕子一听到文绉绉的话,立刻原形毕露,嘀嘀咕咕,“明明是母的!”

这下连徽瑜都忍不住笑了,紫薇无奈扶额,她算是服了小燕子了。

最后还是吟霜拉着小燕子,把给紫薇的礼物拿了出来,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小燕子送给紫薇的礼物是一个两寸多的泥捏摆件,泥捏的小姑娘梳着两把头,穿一件藕荷色小袄,眉眼弯弯的,嘴巴咧着,笑得见牙不见眼,颊上还点了两点浅浅的梨涡,正站在一树紫薇花下,提着裙角,踮着脚伸出去够那最低的一枝花,花枝上停着着一只更加小巧的燕子,歪着脑袋,尾巴翘着,翅膀微微张开,俏皮灵动。

紫薇捧着看了半晌,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捏的是我?我有这么傻乐吗?”

“可你笑起来的样子是最好看的啊。”小燕子邀功似的拉着紫薇,“你瞧,这个小燕子是我,这个小人儿是你,我停在树枝上,你站在花底下,我就是想……想让你知道,我心里都记着呢。没有你帮忙,我和吟霜哪有这么容易过关。你就是那个什么,救人一命,会有七个糊涂。”小燕子说着说着,想想觉得不对,一急,拍了自己一巴掌,“不对,紫薇才不糊涂。”

见她难得笨嘴拙舌的模样,紫薇噗嗤一笑,拉着小燕子的手,亲昵道:“好了好了,你的心意我收到了。你也不要在说成语了,你再说下去,大家怕是都要笑破肚皮了。”

殿里再度热闹起来。不知谁先起了头,说起将来各奔前程,只怕再难向如今这般说笑了,这一说又勾起离愁,琢言出身西林觉罗氏,是大学士鄂尔泰的孙女,与五阿哥永琪年龄相仿,大有机会;雅如是傅恒的侄女,亦是内定的六福晋,只是因为五阿哥永琪尚未娶亲,他作为弟弟不好先娶亲,而且雅如阿玛傅谦和永瑢额娘纯惠皇贵妃接连去世,两个人都要守孝才把婚期耽误下来。

一向活泼的宝音亦是缄默了许多,她的阿玛諴亲王探听过乾隆的口风,乾隆有意把她许给漠南蒙古的东土默特部,如果此事敲定,她大抵是所有姐妹里嫁得最远的一个,想起来不免有些伤感。

兰馨同样心有所感,她心悦皓祯,上次她找宝音帮忙,探听到了富察皓祯的事,对方对金屋藏娇这件事矢口否认,她并非全然相信,可对方说的言之凿凿。但前不久徽瑜不经意的一句话,让她心有戚戚,徽瑜意外撞见吟霜和富察皓祯说话,二人举止亲密,看着颇为暧昧。

当时吟霜尚是宫女的身份,于她无足轻重,可如今她身份揭露,是乾隆亲自承认的皇女。如果吟霜皓祯二人彼此有意,乾隆会不会顺水推舟改了主意?为人父母,偏心亲生骨肉可太正常了,乾隆那么喜欢吟霜,为此连小燕子的欺君之罪都可以赦,她就算有皇后这样的养母撑腰,只怕也是没有机会的。

吟霜浑然不觉兰馨的纠结,正和小燕子说体己话,紫薇祎宁已经受封公主,小燕子心中不禁为吟霜着急起来,她凑到吟霜耳边,压低声音问:“吟霜,皇阿玛到底什么时候才册封你啊,得向我当初那样,祭天酬神,才算完事呢,该不会是因为有我在前头闹了一场‘真假格格’的事,皇阿玛觉得这事就不好办,就不给你办了吧!”

吟霜被她这直愣愣的问题弄得又好气又好笑,她知道小燕子依然在介怀“抢”她爹的事,忙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笑道:“你以为册封是赶集买菜啊,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皇室办事自有章程,下旨,拟封号、择吉日,造金册,撰册文,还要走礼部、内务府、宗人府的程序,一圈下来,没足够时间根本搞不定。总要给皇阿玛一些时间嘛!何况皇阿玛认了我,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小燕子撇撇嘴,将信将疑道:“那倒也是,不过你可别不把册封不当回事,我在这个宫里待了几个月,也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宫里的人,最喜欢那个,什么,对,看菜下碟,我好歹是个格格,皇阿玛又那么疼我,容嬷嬷都敢打我。你性子那么好,又不会武功,没有这个名头,岂不是要被欺负死了!”

吟霜挽住小燕子的胳膊,笑道:“别担心了,我有你啊,你可是我姐姐,有你在,谁敢欺负我。何况容嬷嬷不过是拿着鸡毛当令箭,纸老虎罢了。你上次不是都把她吓得毕恭毕敬的吗?”

小燕子得意挑眉,吟霜宠溺轻笑,小燕子话糙理不糙,皇阿玛早就给她交过底,光明正大册封她绝非易事,她长于民间,身世又不好大白于天下,何况还有老佛爷那一关要过,但这些话没必要说给小燕子听,她这颗机灵的脑袋瓜,装宫里头的弯弯绕绕和勾心斗角,实在是太委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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