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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宫墙柳色又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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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封次日的请安谢恩,比紫薇预想的要轻省许多。

乾隆体恤两个女儿,免了她们满宫奔波磕头的苦差,一道口谕将六宫妃嫔、皇子皇女都召到了慈宁宫,让她们在一处受了礼便算完事。

慈宁宫正殿里,珠围翠绕,笑语喧阗,比往常的晨省热闹了十倍不止,紫薇一眼望去,令妃怀里抱着九公主朝瑰,正和愉妃低声说着什么;嘉贵妃坐在下首的圈椅上,正拿帕子替十一阿哥永瑆擦嘴角的点心渣;舒妃和庆妃站在一处逗弄架子上的鹦鹉;连素日难得露面的婉嫔、慎嫔几个也都到了,各自带了贺礼,再往里头看,韫琦、徽瑜、永琪、永玥等几个阿哥公主也陪坐在下首,兄弟姐妹难得聚这么齐,彼此互相寒暄。太后坐在上首的紫檀嵌螺钿宝座上,今日穿了一件酱色缂丝团寿纹氅衣,领口袖口滚着雪白的狐毛,衬得面容愈发慈和,只是眼睛还带着一贯的锋芒。

紫薇和祎宁不敢怠慢,齐齐上前,在太后面前行了六肃三拜之礼。紫薇先开口道:“孙女和宜,叩谢老佛爷慈恩。孙女能有今日,全赖老佛爷多年抚育教导,孙女铭感五内,永志不忘。”

祎宁也跟着道:“孙女和嘉,叩谢老佛爷恩典。孙女自幼顽愚,多蒙老佛爷看顾,得受金册,心中感愧,日后定当谨守本分,不负老佛爷期望。”

太后受了礼,满意的点点头,便招手让她们近前,一手拉着一个,上下端详了半晌,赞道:“两个丫头都出落得越发好了,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咱们爱新觉罗家的公主,就该是这个气派。。”

祎宁垂首笑道:“老佛爷取笑了,我和五妹妹不过是换了身衣裳,哪里就有什么不一样了。”

“衣裳也是人的一张脸面。”太后拍了拍她们的手,“可你们记住,衣裳再贵重,也贵重不过你们自个儿的品性。往后出了阁,到了婆家,人家敬的是公主这个尊位,可令人信服的,还得是你们自个儿的为人。”

两个人齐齐应了声“是”,太后便吩咐桂嬷嬷将赏赐呈上来,不多时,宫女们捧着填漆描金漆盘鱼贯而入,先是每人紫金“八宝联春”锞子十锭,“笔锭如意”银锞子十锭,赤金嵌珠翠花簪一只,金錾花嵌碧玺翠珠扁方一只,珊瑚米珠嵌青金石手镯一对,金累丝花囊一对,碧玺带翠瓜形佩一枚,然后是一匣子上好的东珠,颗颗浑圆莹润,大小匀净,放在匣中如盛了一匣月光。

最后两样,是太后格外用心的。

她命青嬷嬷捧出两个锦匣,各揭了盖,里头铺着黄绫,绫上各卧着一件玉雕摆件。

给祎宁的那件,是一件玉雕的卧犬镇纸。玉质温润,墨色如云烟晕染,匠人巧借天然色斑雕出‘白犬蜷卧’之姿,犬首微昂,颈系项圈并挂铃铛,前爪交叠,尾部卷曲上扬,双目以深墨点睛,炯然有神,雕工精致,线条流畅,连狗爪子上的肉垫都清晰可见,憨态可掬,十分精巧可爱。

给紫薇的那件,是一件玉雕的鼠形笔山。和田青玉籽料,玉色青中带白,局部留着天然的秋梨皮色,工匠就着玉料的形状,雕了一只伏在书卷上偷油吃的小鼠。小鼠身形圆滚,尾巴翘着,两只前爪抱着一只小油瓶,脑袋微侧,耳朵支棱着,一副贼头贼脑又机灵讨喜的模样,那点皮色正好刻成油瓶和书卷的边角,妙趣横生。紫薇属鼠,这玉雕笔山既可搁笔,又可作案头清供,实用又雅致。

太后笑道:“这是我特意叫造办处赶出来的,两个丫头各自收了去,搁在屋里,也算我的一点心意。四丫头属狗,心实有福,五丫头属鼠,聪慧灵巧,我没什么别的指望,就盼着你们将来的日子能平平安安,和和美美。”

紫薇捧着玉鼠笔山,俏皮得眨眨眼睛:“紫薇谢老佛爷回头,回去就把它搁在书案上,往后写字写累了,就看一眼它偷油吃,也能解乏。”

太后指着她,笑得合不拢嘴:“你这丫头,就属你嘴甜。”

殿里又是一阵欢声笑语。皇后坐在太后右手边,面上挂着端庄的笑意,适时地接了一句:“老佛爷向来是最疼格格们的,连摆件都是按着生肖亲自挑的。臣妾记得,去年老佛爷得了两块上好的和田玉料,原是打算雕个玉佛供奉的,后来不知怎的改了主意,如今看来,竟是早早替两位公主备下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奉承了太后的慈爱,又点出了赏赐的珍贵。太后听了果然受用,拍了拍皇后的手:“还是皇后懂哀家的心思。”

太后随后又看向乾隆:“皇帝,你不是也备了东西?还藏着掖着做什么?”

乾隆一直坐在旁边喝茶,闻言放下茶盏,笑道:“儿子这点东西,在皇额娘的赏赐面前可就不值什么了。”他说着,朝吴书来递了个眼色。

吴书来领着几个小太监将东西列队呈上。每人新书一部——是新刊印的《御选唐宋诗醇》,文房四宝一套,再往下,是金镶松石如意一柄,成窑斗彩葡萄纹杯一对,红白玛瑙仙鹤一对,最后是铜镀金珐琅套水法表一只,表壳是珐琅彩绘的西洋风景,上了弦之后,里头的小水法会转动起来,咕噜咕噜地冒着“泉水”,精巧异常,惹得旁边的瑶华和朝瑰都伸着脖子来看。

紫薇捧着那只水法表翻来覆去地看,又轻轻拧了拧发条,表壳里的小水法当真骨碌碌地转了起来,她惊喜地“呀”了一声:“皇阿玛,这里头还藏着个小喷泉呢!”

乾隆忍俊不禁:“这是西洋进贡的,朕那儿还有几个,这个给你玩罢。不过可别拆了,拆了朕可不会再给第二个。”

紫薇连忙把表放回锦盒,一脸郑重:“不拆不拆,拆了我是小狗。”

祎宁在旁边笑出了声,她少有这么活泼的时候,忍不住调侃道:“你方才还属鼠呢,这会儿又属狗了?”

满殿一阵哄笑。

乾隆笑着摇摇头:“还没完呢,这些不过例赏,没什么稀罕的。朕另外给两个丫头备了礼物,算是做阿玛的一点私心了。”

乾隆说着招呼一个小太监上来,小太监捧出一个描金匣子,打开来,里头是一套赤金点翠嵌红宝石头面:钿子、扁方、簪钗、珠花、耳坠等,一应俱全。点翠蓝得沉静,金丝细密如发,绕出缠枝莲的纹样,每一朵莲花的花心都嵌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红宝石,宝石被磨成了水滴形,在殿内烛火映照下泛着温润而深沉的光。

祎宁怔住了,她认得这套头面。

每逢年节或大日子,额娘便会坐在妆台前,由宫女伺候着把这套头面一件一件地簪戴上去,点翠的清绝和红宝石的艳丽映在额娘白净的脸庞上,整个人便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是她记忆里额娘最好看的模样。

额娘去世之后,她以为这些东西早就收归内库了,没想到竟然还有机会能见到。

“皇阿玛……”祎宁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

乾隆的目光落在祎宁脸上,神情里有追忆,也有一种深沉的温柔:“这是你额娘的遗物。她走了之后,内务府按例要收归库中,可朕想着,总要给你留个念想,就叫人留了下来,搁在库里存着。前些日子想起来,让内务府重新炸了金、修了点翠,换了几个宝石,如今就传给你了。”

祎宁颤抖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步摇的垂珠,珠子在柔光里晃了晃,发出极细碎的声响。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眼圈先红了,泪珠滚在眼眶里,欲坠未坠。

乾隆见祎宁这般模样,有些不落忍,忙道:“今儿是高兴的日子,可不许掉眼泪。你额娘若瞧见你这样,反倒要怪朕惹你伤心了。”

祎宁哽咽着点头,好半晌才平复下来,随后跪下谢恩:“儿臣谢皇阿玛恩典。额娘的东西,儿臣一定好好收着,日后也传下去。”

乾隆转过头来,看着紫薇,神色便松快了许多,甚至带了几分促狭:“紫薇丫头,你别眼馋你四姐姐,朕给你备的那件,比她的也不差。”

说着,又取过一个锦匣来,这回是个扁扁的匣子,打开来,里头垫着明黄绸缎,绸缎上卧着一枚精巧的玉珏。

那玉珏是上好的和田青玉,玉色碧中泛青,像一汪春水凝在了玉里,光一照,竟能看见内里隐隐的絮状纹理,如同云气在潭底翻涌。玉珏的边缘留着一圈天然的水草沁纹,工匠就着沁色的走势,刻了几茎兰草,叶子顺着沁纹舒展,浑然天成。上面刻满了字,字极小,肉眼望去,密密麻麻如蚁阵行军,竟是整篇《兰亭集序》,以刀为笔,刻得行云流水,也不知工匠费了多少心血,方将这天下第一行书的神韵锁进一块顽石里。

紫薇是识货的,一打眼便认出了这枚玉珏的来历,玉料本身出自和田老坑,雕工又是民间顶尖匠人的手笔,乾隆素来喜爱,常佩在腰间,闲时便摩挲把玩,旁人想借来看一眼都难。她不由惊喜地抬起头:“皇阿玛,这就是舅舅傅恒呈上来的那枚兰亭玉珏吧,我听表哥说起过,说舅舅当年得了这块玉料,请了擅于刻字的玉雕大师朱彩费时三个月才制成,后来进呈给皇阿玛,皇阿玛爱不释手,时常带在身边把玩。”

她抬眼看向乾隆,眼底有几分促狭:“皇阿玛,这玉珏是您心爱之物,您自个儿还没稀罕够,就这么给了我?”

乾隆笑了一声,拿扇骨敲了敲她的额角:“你个鬼精灵,得了便宜还卖乖。朕的东西,朕爱给谁给谁。不过——”他话锋一转,眉梢微挑,“东西可不是白送的。你既知道这是珍品,就该知道想从朕手里拿走它,得答得出朕的问题。”

紫薇也不怵,笑吟吟地行了一礼:“那请皇阿玛出题。”

乾隆负手踱了两步,忽然站定,朗声道:“朕的上联是——《兰亭集序》里的一句,‘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

满殿的人闻言,都屏住了呼吸,夏雨荷含笑望着女儿,目光里满是温和的鼓励,连太后都坐直了身子,一脸兴味地看着这父女二人斗法。小燕子探头探脑,偷偷拽吟霜的袖子:“吟霜,皇阿玛出的什么题?什么虫山,猫林的,紫薇能答上来吗?”

吟霜低声解释道:“皇阿玛出了个对子,上联是《兰亭集序》里写景的句子,紫薇得对一句意思相配、又出处相当的下联。”

小燕子眨巴着眼睛:“那紫薇能对上吗?”

吟霜笑了:“紫薇的才华你还不知道啊,看着便是。”

紫薇却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略一沉吟,便笑道:“儿臣对——若周之赤刀大训,天球河图。”

乾隆的眉峰微挑,眼底浮起一抹掩不住的亮色:“你这下联何解?”

紫薇不疾不徐地解释道:“回皇阿玛,这是朱子《四书集注》里的话。上联写山水之胜,下联写器物之重——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是天地间的自然气象,赤刀大训、天球河图是庙堂上的镇国之器,景与物相对,雅致中带着庄重。女儿觉得,还算工整。”

乾隆哈哈大笑,抚掌道:“好一个‘还算工整’!你这丫头,嘴上说着‘还算’,心里怕是得意得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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