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因为毒发,还是单纯的力竭,落云本想一路奔逃出城,结果双脚在半途不听使唤,她摔了一跤,再也没能跃起来。
当时天已几近全亮,西城又多是做市井买卖的,街上已经渐渐热闹起来。
她这浑身是血的样子太过引人注目,实在不宜再在街上走。
幸好香糕坊离这不远,落云贴着墙根,尽力隐藏踪迹,终于挪到柳娘租给她的那间小屋。
虽然没带钥匙,但这么一个小小的锁,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落云破锁直入,尘土味扑面而来。
她在面前扇了扇,才勉强看清内里之物。
和她记忆里几乎无差。
除了门口这双没摆回原位的靴子。
落云盯着看了许久,心痛猝不及防地涌上来。
仍记得带他过来的那日,她中着毒,目不能视,被这双靴子绊倒。
在失重的那一瞬间,说不害怕是假的。
但她并没有摔倒,反而稳稳地落在他怀里。
记忆里似乎还残存着他怀抱的温度。
她甚至能看到颜云玦微抿着唇,耐心地将它轻轻归位的样子。
鼻头一酸,落云转身将门关上,把自己隐藏在黑暗和尘埃之中。
等她再次醒来时,已经过了晌午。
轰隆雷声夹杂在后厨喧闹的人声中,听不真切。
她揉揉自己的腿,休息了一阵,似乎又能使上一些力了。
本就饥饿,此时被香糕坊飘来的糕点香气一勾,更是躁动不已。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在催着她快些找点吃的来。
落云又不由自主地想起离开颜府前买的绿豆糕,还原封不动放在他桌上。
本来说好等他回来一起吃的。
他找了她一天,定也饿坏了,不知道他有没有吃些东西。
从前面对谢大小姐的好意,他推辞说自己不爱吃甜食。
可他前脚还在津津有味地吃着她买的绿豆糕。
原来那个时候,颜云玦对她的感情就不同于旁人了。
她的嘴角不禁漾开笑意。
又想起自打他们回了墨城,每次她从香糕坊带糕点回去,他总要凑过来,从她嘴里抢一口走。
好像经过她手指拈起的糕点会更好吃一样。
落云的嘴角猛地定住,随后慢慢回落。
她晃了晃神,拍拍自己的脸。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上,还混杂着没处理过的木屑,随着她的动作,更深地刺进了她的皮肤,激起一阵刺痛。
是她自己选择要离开的,一直念着这些点点滴滴做什么。
总是念念着过往的幸福,只会让她心软,让她更挪不动离开的脚步。
清醒一点,叶落云。你还在墨城里,还会有被柏家和颜云玦找到的风险。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铠甲摩擦的当啷声,正在这时混着雷声,透过门缝传了进来。
落云忙屏住呼吸,把自己隐在杂物之间,在身旁小心翼翼地摸索。
成捆的绳索解起来太费时间,木棍又太大了,施展不开。
指尖覆满灰尘,粗糙的手感之中,她摸到了些滑凉的小东西。
不需细看,她心中便有底了。
上回和颜云玦来这里,匆匆忙忙的,兴许是散了几颗小铜珠在地上。
她将铜珠捏在手指之间,若有人破门,它们或许能帮她夺得先机,她还有机会逃脱。
落云屏息了几瞬,心似乎跳到了嗓子眼。
但门并未被推开。
粗犷的男声略显凶狠:“这间是谁在用?”
细腻的女声带着一丝霸气:“这是我们的杂物间。官人们有何贵干?”
落云瞳孔一缩。
是柳娘!
“这地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指定是装色料的袋子被磨破了。小峰,我说了多少遍,色料袋子不准在地上拖着走!”
屋外安静了片刻。
柳娘的声音又响起来:“官人们若是不信,进来检查检查?”
说是要让他们检查,可她的棕灰衣裙,却将门缝挡得严严实实。
沉默了一会儿,便又听柳娘的声音渐行渐远:“官人们,带些糕点再走吧!”
落云摸去门后,正欲从门缝中观察情况,门却被人从外边推了开。
天光照亮门后那张脸,柳娘又喜又讶:“落云姑娘!我就知道是你!你的脸……这是怎的了?”
落云示意她小声些,柳娘眼睛一转,心里便大致有了数。
她拍拍落云的手,匆匆跑开:“外边人多眼杂。你且在这稍等,我去给你拿药来。”
落云心头一热,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此时终于松了片刻。
不一会儿,柳娘便端着木盘折返回来。
一堵吱呀作响的木门,将天色隔绝在外。
柳娘点了蜡,小心翼翼地用喷了酒的镊子,替落云清理身上的木屑和伤口。
她完全没想到,落云的伤如此之重。脸上的伤倒还细碎,但被血染红的衣物下也尽是伤口。甚至有尖锐的木棍没入血肉之中,几乎贯穿了她的侧腰。
光是去取干净的布,柳娘便在这个小杂间和后厨之间,来回跑了四五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