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静静靠在槐树的枝干上，闭着双眼，呼吸均匀绵长。

外面的灵气在迅速削减，但凡有点法子，也不会有修士在外面乱窜。

似乎只有在世间再也没有其他人的时候，玄玑才能如此放松地在自己的父母身边休息片刻。

即使几十年来，她的父母一直没有让她进入秘境过。

玄玑睡得很熟，她已经许多天没有休息了，经历了极致的愤怒和悲伤，她的精力所剩无几。

萧渚轻轻走到槐树下，俯身，摘下了玄玑头顶上的一片落叶，继而以一种尤为珍惜的眼神仔细打量他日思夜想的人。

她的发松松散散地束着，下巴尖削又苍白，尽管如此，整个人仍像是一把薄而锋利的刀。

在萧渚眼中，她的身影和几十年前那个还在学宫求学时的小女孩重合了，一样的倔强，一样的刚强。

她似乎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从善如流，只会梗着脖子一条路走到黑。

怎么会有人的心能风雨蹉跎几十年，依旧坚若磐石？

结界外暗无天日，结界内竟然还有些阳光，许是萧渚站得久了，挡住了唯一的这点温暖，玄玑忽然皱了皱眉，扑闪几下睫毛，缓缓睁开了眼。

萧渚预想过无数种玄玑见到他后的反应，冷漠的，愤怒的，讥诮的，疏离的……

可她眼中先出现的是惊讶，紧接着是不知所措的怔愣。

萧渚分明看到她眼眶中氤氲的水汽，和瞳仁上自己的倒影。

玄玑的唇轻轻张开一条缝，又颤抖着抿住，她望着萧渚好像一尊雕塑，忽而轻轻眨了一下眼，两行泪簌地淌过她的脸颊。

萧渚知道玄玑是个很少流泪的人。

早些年，玄玑还在谢家的时候，萧渚常偷偷回去看她。

她当时小小的一个，有时候自己跑着跑着摔倒了也会哭。

但谢家灭门以后，玄玑再也不会轻易流泪了。

年少时，面对学宫同窗的刁难和排挤，她恶狠狠地打了个痛快。

身份败露后，面对所有人的打杀指责，她咬着牙绝不屈服。

但萧渚永远记得当初玄玑筋脉寸断、断魂殒命之时流下的泪。

她是个硬骨头，就算将她的骨头一根一根抽出来敲个粉碎也能咬碎牙一声不吭。

萧渚突然自作多情地想，是不是只有至亲至爱之人才能得见她的泪水呢？

他来不及想清楚，来不及赌气地装出一副冷漠的样子，身体早已经做出反应，伸出双手扣住玄玑的肩膀，把人按进了怀里。

怀中的人实在太瘦了，突出的骨节有些硌人。

玄玑像具尸体一样伏在萧渚身前，没有任何声息，但萧渚胸前的濡湿提醒着他这个人还活着。

萧渚感受着胸前的凉意，心中酸涩难忍，他反复斟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干脆放任自己的想法，道：“为什么不找我？”

没人回答他。

萧渚知道这人从小就犟得厉害，不想开口绝对不会有人能撬开她的嘴，无奈地叹了口气，却听怀里的人闷闷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萧渚一愣：“什么？”

“对不起。”玄玑又说。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玄玑重复道，她埋头吸了一口气，接着说，“我忘记了可以有人帮我。”

玄玑最擅长的是独立解决问题，她也早已习惯自己面对一切。

她的思绪像一团乱麻，有怪鱼，有乡民，有棠杲，有林虚渡……还有萧渚。但她从来没想过求助。

接踵而来的变故让她精神高度紧张，她根本没有向别人求助的概念。

萧渚想告诉她没有关系，却有些犹疑。

她真的只是忘记了吗？

她真的需要我吗？

许是萧渚的沉默让玄玑感受到了什么。

这个平日里人狠话不多的棒槌突然一股脑地打开了话匣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的语气很急促，萧渚吓了一跳，顾不得想其它，只是道：“没有关系的。”

却不想玄玑说得更猛了：“对不起，我真的很想你，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我真的很喜欢你，我很喜欢你，我心悦你……我爱你……”

她说话有些语无伦次，好像急于证明什么。

玄玑一边说着，萧渚一边轻抚着她的背，给她顺气，反复几次，放在后背的手忽然滞在半空。

不知何时他们周边的景象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竹林掩映之下竟有流水潺潺。

竹影前站着一对夫妇，男的似乎有些尴尬，女的倒是欣然招了招手，道：“你让她说下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