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蔓再次见到朱清言，是在店门口，她准备闭店回府了，刚出门口便遇到了他。她还以为是来要饭的乞丐。除了那双眼睛还有点似曾相似，许蔓看不出一丝朱清言的样子。

朱清言原本白皙的脸变得土黄，眼袋乌青，像多日没睡好，满脸的胡子要可以扎辫子了，衣服像破烂麻袋挂在身上。这都入冬了，脚上只踩了一双草鞋。

他究竟都经历了什么，当初不是和沈知墨一起去找蒋韩杨的吗？到底见到了没有，沈知墨怎么没一起回来。自从那次让朱清言顺道给蒋韩杨送信后，许蔓就没收到蒋韩杨的来信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这些日子，他钻过山洞，打过地洞，藏过潲水桶，装农民，装乞丐，终于回到京城了。他太久没吃饭了，走到这里腿都软了，这会儿正撑着膝盖缓缓，没想到还让疏影妹妹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他努力地扬起笑脸，尽力还原那个公子哥的笑容，许蔓却从中看到了心酸和牵强。

许蔓请他进店，还是上楼坐上次他们出发前的位置。

许蔓端出今日卖剩的点心，还有刚出炉的奶酒。

“店里没有饭菜，就只有这些点心，清言哥哥将就吃些吧。”

清言喝了两口奶酒，称赞道：“疏影妹妹费心了，有这些就足够了，这奶酒比那琼浆玉液还好喝。”

出发前，疏影妹妹给的三瓶酒，蒋韩杨愣是不舍得喝，后来实在饿到不行了，才分给大家喝，这酒可是救过他们命的。

“琼浆玉液不敢当，不过我这奶酒最近卖得可好了，客人们愿意花三倍的价格抢着买呢，你啊，今日运气真不错，这可是刚出炉的新酒。”

许蔓语言轻松又幽默，因为眼前这个人看起来不太好。

“我就知道疏影妹妹是个难得的人才，想要做点什么都能成事，比男子都要强。”

朱清言语气真诚，笑容虽有，但实在不自然。

没想到能从别人口中听到这种话，不知为什么，若是放在从前的朱清言身上，她定会觉得那不过是贵公子哄女孩子的玩笑；但听此时的朱清言说出口，许蔓觉得自己的能力被看到，被认可了，还怪感动的。

许蔓没有否认他说的话，而是调皮说道：“清言哥哥真是慧眼识人。”

朱清言笑笑，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手在胸口的衣服下来回探索，不一会儿便掏出两封皱巴巴的信，将其中一封写了“疏影收”的递给许蔓。

“这是蒋兄让我给你的。”

许蔓拆开信，读了起来，可称呼怎么是“娘？”，许蔓没有停下来，一直读到“疏影”“悔婚”的字眼。

她将信“啪”地一声拍在桌上，生气道：“他除了会悔婚，还会什么！”

走的时候好好的，上个月信里还好好的，这下又说要悔婚，蒋韩杨到底是不是男人，就知道把悔婚挂嘴上，他到底能不能行的，气死了。

朱清言吓了一条，赶紧拿起信看看都写了什么。

糟糕，这是给蒋母的，装错了封皮了。信的内容大概是蒋兄要悔婚，以及悔婚安排，他叮嘱蒋母不必要回聘礼，反而多给些赔偿，一切都是他的过错之类的。

朱清言红了眼，他这次去了战场，能理解蒋兄的决定了。短短一月，他见识了什么是尸横遍野，什么是血流成河，他见过战场上生蛆的腐肉，像球一样被踢来踢去的头颅，他亲眼目睹蒋兄几次在生死边缘徘徊，身上不满刀伤，几乎没有好皮肉了。

他出发前他们已经饿了半个月了，这会儿已经一个月了，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这样的蒋韩杨，过着这般有今日没明日的舔血生活，如何能许给疏影妹妹未来。

想着想着，朱清言一锤砸在桌面上，仍不住抽泣起来。

许蔓无措地看着他，要被悔婚的是我，他哭啥？

“疏影妹妹别怪他，蒋兄他也身不由己，他也身不由己啊…”

他见过蒋兄给疏影妹妹写信的样子，他见过他舍不得喝奶酒的样子，他写下这封信时，肯定也经历了痛苦的挣扎。

朱清言激动得发颤，许蔓不知道怎么安慰，她这会儿还气着呢。

许蔓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闷下，不禁埋怨：“身不由己，身不由己，我更身不由己，结个婚怎么就那么难啊！”

朱清言闻言，擦了擦眼睛，慢慢抬起了头，带着哭腔道：“疏影妹妹，蒋兄他们，如今……”

“生死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