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孙两人用膳，老太太要检查她的点茶功夫。

老太太斜倚在湘竹榻上，目光正掠过许蔓正在击拂茶汤的手。

许蔓紧张得额角都沁出了细汗，屏息看着茶盏中渐起的雪白沫饽。她这几日虽偶有练习，但是技术总是不稳定。

老太太拿起团扇在案几上轻敲两下，“可惜，汤纹已散作乱云，这一盏废了。”

许蔓指尖一颤，将竹筅轻搁下，嘟嘴道：“祖母，为何我注汤时，手腕总发沉，第七汤的水势也太难控制了些。”

老太太宠溺地轻笑，“嗯？七汤？你注二汤就过急了，沫饽未生先散了精气，再来。”

许蔓抿了抿嘴，只得再来，重新将茶末调入膏状。

老太太站起身来，立于案侧，定睛看她执瓶高冲，清水撞壁荡出柔软纹路。

“停！”老太太突然握住了许蔓的手腕，“腕悬三寸，指松力凝。”

清白汤如将军抽剑，力度恰好。

“对，便是这个劲道。”老太太松开手，眼底浮起了笑意，“上次你点出的沫饽还稀稀疏疏，今日终于能凝出积雪纹了。”

许蔓边执筅边傲娇地扬起嘴角：“那是，孙女尽管被罚跪，可也没忘练习腕力。”

老太太忽又严肃起来，道：“莫要分心，第五汤氏关键，转筅要轻盈。”

许蔓噤声，全神贯注。霎时，满室只闻茶汤迸溅的声音。

点茶毕，许蔓双手奉上茶盏，沫饽洁白如初雪，紧咬盏沿久聚不散。

老太太眉梢微动，细细观察半刻，道：“胶质感还有欠缺，许是茶末罗得不够细，但汤花云纹已成气象。今日这一盏，确是进步了不少。”

许蔓松了一口气，笑道：“谢谢祖母夸奖，孙女日后定勤勉练习。”

老太太放下茶盏，脱下手腕上的翡翠手镯滑到许蔓的手腕上，许蔓抚着还带着体温的缠枝莲纹，抬眸问：“祖母，这是？”

老太太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让她收下，“这是我母亲在我出嫁前留给我的，她让我记住，点茶如磨心性，击拂太急则沫散，腕力太柔则胶凝。别人看你点茶的功夫，就知道你是不是个沉得住气的人。”

“不久你便要出阁了，祖母再不能日日见着你。今日祖母便把它赠与你，你每每看到，就能记起祖母说的话。你要记住，点茶时手腕要柔中带刚，就像做人，该柔时别硬杠，该坚持时别退缩。”老太太说着说着，便泛起了泪花。

许蔓也受了感染，吸了吸鼻子，道：“祖母，这才下聘，还有些日子呢。祖母怎么说得我马上就得出门似的。我也舍不得祖母，要不我让蒋韩杨把日子再定迟些？”

“傻孩子，你等这日都等多久了，再拖些时日你就不怕人又跑了？”老太太调侃道。

是啊，我盼这日都盼多久了，等我跟蒋韩杨成亲了，我便要回到原本的世界去了，等那时候，是真的见不到老太太了。想到这里，许蔓再也忍不住，看着老太太，眼里盈满了泪水。

“好了，好了，是祖母的不是，蒋家那小子若还跑，看祖母不把他打得屁股尿流。”老太太拂了拂她脸上的两行泪，说道。

许蔓想象老太太追打蒋韩杨的场景，“噗呲”一声笑了。

老太太也笑了，双手握着她的手，道：“当日我还想撮合你和沈家那小子，若你嫁人沈家，你未来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祖母都能想得到，我也就放心了许多。可缘分终究妙不可言，也罢了。”

老太太摆摆手，继续道：“那蒋家眼看也没什么不好，蒋母是个宽厚的就是性子软，蒋韩杨与传闻也有些不同，内里是个良善的，也能护得住你，可他常年在外，怕你要应对他那些难缠的叔伯婶娘......”

许蔓鼻头泛红，没想到老太太为她想那么多，她都舍不得离开了。

“祖母，你孙女也不是个好欺负的，到时候都不知道谁欺负谁呢。或等哪天我应付地烦了，我便离家出走找蒋韩杨去。”

老太太点点头，“呵呵，看你这两日处理王氏的架势，祖母相信你不是个软弱的，若真有什么事，你应付不了，一定要派人回来告诉祖母，别像以前似的，忍气吞声，憋在心里。”

说到此处，老太太忽觉自己说错话，她就不该提从前的，怕引出病根来，紧张地盯着许蔓的神情。

许蔓反握住老太太的手，道：“祖母，放心吧，我当那母夜叉也不会学那受罪羊去。”

老太太松了口气，道：“那便对了，名声都是其次的，别为了那东西折了自己。祖母还要提醒你，等蒋将军出去打战，你也不要总躲在后宅，净处理宅中那些琐事，最好就把那些事都撩开，自己多出去走走。我教你管理田庄的要紧之处可还记得？”

许蔓点点头，祖母总在晨昏定省时给她上课，当然记得。

“这些时日，我带你走走我们家的那些商铺，你好好学学。”

“商铺？”许蔓不解道。

“学会了管理商铺，你甚至能做自己的小生意，日后也不用靠着夫家，自己便能硬气一辈子。”

许蔓感动地抱紧老太太：“祖母，要不我退婚吧，我一辈子都留在祖母身边。”

人说，父母之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想起来，祖母过去教给她的一点一滴都在为她的未来筹谋，她如何能不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