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别人手机,这还是谈宇君二十多年人生里的头一回。
尽管毫无经验,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曾经刷到过的无数篇社交帖子都在此时给予了她丰富的间接经验支撑,她自信这小小方块机子里的所有腌臜都逃不过她的搜捕。
然而这种自信却让她忐忑,咽了口唾沫,深呼吸数回才终于开始滑动屏幕。
本着做都做了的想法,她按住心底不时冒头的鸵鸟心态,当真就着记忆一个个查找曾在帖文或评论区中看到过的、可能藏有蛛丝马迹的旮旯角落,从通讯录黑名单到支付软件的聊天窗口挨个搜去,就连淘宝的订单都没有放过。
她悬着一颗心从头查到尾,最终一无所获。
难得的,有朝一日她也会为徒劳无功而感到庆幸和快乐。
任平生的手机很干净,不是欲盖弥彰的空空如也,也不是病态的极致规整,只单纯是没有什么秘密可隐瞒的干净。
和大多数人一样,她大概也是不到内存告急都不会主动删东西的人,所以相册里的照片乌泱泱一堆,最早一张还是她外公的照片。
老人穿着松垮的白色纯棉背心,看起来像是菜市场十块钱两件的那种,脑袋上还搭着块毛巾,面朝客厅背朝外,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有阳光穿窗而入,均匀地铺在他的背上。
这张相片大概是随手的抓拍,所以毫无构图可言,被摄者或许也不知道镜头的存在,只低着头仔仔细细地按摩着手指,甚至另一位老人踩着竹编拖鞋的脚还不小心入了镜,就在相片的右下角。
很普通的一张照片,却在时隔几年后依旧让人能从其中嗅到岁月静好的味道。
谈宇君忽然就有些理解任平生对往昔旧物和旧事堪称固执的守护了,譬如至今仍置顶在她聊天列表里的两个微信号,以及里面再没更新过的聊天记录。
然而即便得到了通行证,她也没有点进去,没有踏足那片任平生最最私人的领域。
只不过,光想想,她的心情也不免染上些沉重。
轻吐一口气,往任平生怀里又挤了挤,她决定换个心情。
她退出相册,转而将方才点开过的软件又再次逐个打开,但这回不再像第一次探索时那样紧张了。
粗粗切换几个软件后,她发现在某种意义上,任平生也可以被称作懒人。
无论是哪个软件,收藏夹大多是不分类的,感兴趣的通通丢进同一个夹子里,光网易云的喜欢列表中就有四千多首歌曲,其中有各种不同的语言和风格,更有不少已经被下架了,也不知是她多久以前听过又随手点了个红心的。
除此之外,任平生的微博、微信和小红书之类的社交软件都用同样的昵称跟头像便也罢了,可谈宇君没想到她还将它们用到了其他软件上,至于其余例外的,又无一不是直接用着注册后自动生成的初始头像和乱码似的用户名。
这种偷懒的批量复制粘贴行为让她忍俊不禁,思绪一转,她又抬头顶了顶任平生的下巴,待对方看向她时忍着笑问起了她的第一个网名。
这是个任平生不需要思考就能即刻给出答案的问题。
“‘海阔天空’?”谈宇君不可置信地重复一遍后,憋到面部肌肉都抽抽,最后还是忍不住咯咯笑出声,直接栽进任平生怀里。
任平生来不及多想,只一瞬间手忙脚乱,一边捞住眼瞧着就要往沙发边滑落的人,一边抄起遥控器按暂停。
谈宇君笑得没了力气,眼泪花都冒了出来,老半天才止住笑,最后又干脆翻个身,仰躺在任平生腿上,才继续调侃:“任平生你是老年人吗?”
任平生突然就明白这昵称的笑点在哪了,却没回答,只挑眉反问:“那你第一个网名是什么?”
瞬间沉默的谈宇君:“……”不嘻嘻。
瞧她这反应,任平生微微眯眼,背一勾,头一垂,直接凑到了她的面前,两人的鼻尖只隔几厘米。
在这样近的距离下,任平生乘胜追击,一双眼中尽是笑,从喉咙里哼出一道二声的“嗯”。
为了那难以启齿的网名,也为了恋人突如其来的靠近,谈宇君觉得脸颊有些发烫,睫毛颤了又颤才咕哝了几个字。
可任平生不晓得她忽而转小的音量里还掺杂着没有明说的害羞,只笑着摇摇头,“大点声,听不见呢。”
谈宇君简直要被这个不解风情的人气笑了,咬牙切齿地重复道:“‘微笑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