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芾这夜和陈慥一起在江边大船里睡草铺。后面几日秦楚几次询问陈慥归期，陈慥都佯装没有听到，最后一次他实在忍不住了和苏轼抱怨：“子瞻，秦楚日日要赶我走，究竟是闰之弟妹的意思还是她自己的想法？”

苏轼大大诧异：“竟有此事？”

陈慥烦躁叹道：“我看她是担心那米南章没有地方住，所以一心要把我赶走。要不是我年纪大了，我真要和她理论一下。哎！”

苏轼哈哈大笑：“想不到季常兄你上得了马，射得了鹰，当年美妾娇婢一群的人，如今在家被柳夫人吼，出门了还要被秦楚嫌弃。说不定是你早些年辜负了太多美人，如今换她们来管制你了。”

陈慥更加气愤了：“我到了这里这些日，制墨做苦力也就罢了，还被她这样一个小女子戏弄，不行，你要替我出这口气。”

苏轼只得一面好言安慰陈慥，一面去找秦楚了解原因。“你可是觉得元章风流潇洒，和他颇有共通之语，所以要赶走陈慥，让元章安心在这里住下？”

秦楚一脸义愤填膺地问道：“可是那个陈慥在背后编排我什么了？他以为他给你送了一车子用的了不起啊？我和马梦得这些年可是一路从京城追随你追到这里来的。你可不能太偏心，心中有了他就忘了我们。”最近苏轼因为制墨日日和陈慥厮混在一起，秦楚心中早隐隐发酸。

苏轼更迷惑了：“这和元章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看那你对元章倒是客气的很。”

“那当然了，米大人字写得好，画也画得好。苏轼，你要帮我啊，让他亲自给我写一副字，画一副画。”秦楚激动地说出自己这几天来的念头。

“啊？你见过元章的字画？”

秦楚连忙支支吾吾地说：“没，没有，只是能和你谈论字画的，想必也差不到哪里去。苏轼，什么时候你才试用你的墨，让米芾展示一下他的实力呢？”

这些年苏轼发现秦楚身上总是有许多矛盾可笑的地方，他虽然不能理解，如今也见怪不怪了。秦楚不希望别人和他走得太近，这方面她对男人的介意多过女人。以前她吃马梦得的醋，如今又要吃陈慥的醋。可他明明对男人和对女人是怀着不一样的喜爱之情啊！

另外秦楚对字画有着痴狂的收藏欲，可是她从不收藏唐晋古人的字画，却只是收藏当代的作品。他只能把秦楚看成一个颇有字画鉴赏力的奇女子，如今和米芾初识便预测了他字画方面的功力。“呵呵，行，你既然想得到他的字画，这有何难？明日我便让你如愿。”

第二日临皋亭的院子里，一条横几上铺开了雪浪纸，苏轼说道：“去年中秋时我初到此地，恰逢乳母病逝，愁闷孤寂中写了一首西江月。转眼又一年秋至，今年有季常兄和元章你们在，这首西江月倒显得太过凄凉了。不过我觉得送给王诜倒是合适的，不如元章你替我写下来刚好试一试我新做的墨。”

米芾诚惶诚恐：“苏大人面前我又如何敢班门弄斧，只求写出来请大人为我指点一二。”

苏轼缓缓念出：”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秦楚听得呆住了，要多么凄凉的心境才能写出这样的词。直到苏轼的话把她的神志唤回：“秦楚，你不是喜欢元章的字么？你看这幅如何？”

秦楚走近细看，边看边摇头：“不对啊，不是很像啊！”

米芾笑着说：“难道你之前见过我的字画？我的字画除了朋友之间甚少对外示人，你又是从哪里见到的。”

秦楚这才意识到米芾如今只是个年轻人，他的那些流传后世放在博物馆里的字怕都是他中年以后的作品，心中叹了口气后又立即安慰自己，就算自己看不懂，真正鉴赏字画的人应该也能看出一个人字中神韵的相似之处吧。

苏轼却正色说道：“元章，不愧秦楚期待你的字画。说实话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的大字，我像你这个年纪时恐怕还没有这样的功力。只是我看你的字里行间的气度大概是取法度于唐代颜真卿、李邕之辈吧。你有这样的天赋，又何须循着一般练字的路子，不如直接上求魏晋，若是经年苦练必能别有洞天。”

米芾先是惊叹苏轼一眼便看出了他的师承，随后更诧异苏轼对他的建议，这两年他写字到了一个瓶颈，常常暗觉不妥却总茫然不知出路，苏轼的几句话如同拨云见日顿时让他有了新的方向，他佩服点头：“大人教诲我记下了。我在京城时听人讲大人不仅字写得好，画风更是独树一帜，今日也想请大人亲自教学，大人一日所教，怕是够我数年可用。”

苏轼心中极认可米芾的天赋，此时见他态度谦卑心悦诚服的模样，毫不拘礼地说道：“那我今日便专门做一幅画送给元章，作为你不远千里来看望我的心意。你且把雪浪纸贴到墙上吧。”

苏轼趁米芾和秦楚把雪浪纸贴在墙上的功夫，和陈慥狂饮了几大杯酒：“自从我的表兄文同元丰二年去世后，我好几年不再作画了。曾经他是这世上画竹子最得神韵的人，今日我便再画一次竹子，也算纪念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