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不轻不重的声音只落了半个音调,却在层层而上、座无虚席的偌大审判厅回荡了一遍又一遍。
一个半小时,没怎么停顿的喻辞借由绕在嘴边收尾的话缓了下嗓子,这种貌似让他又重新站在授课太上不用顾及时间的滔滔不绝,隐隐唤醒了那种深埋进骨子里很久很久闻见熟悉就作乱的悸动,omega搭在桌面自然轻蜷的手也就跟随着那股划过心底的酸似有若无的一动。
随后,他面色不改的掀起薄薄眼皮,目光像多年前一样,淡淡的、无所谓的扫过周围密密麻麻清一色默不作声的观众席——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换他仰头。
仅仅一眼,喻辞已经瞧见了右手边坐在TBT片区代表执行官和分部部长而来的众多熟面孔,他突然抿唇勾了个弧度,头顶让上千个参与此次审判会的四大国际组织旁听人员能将他微细表情尽收眼底的屏幕紧随其后也是一动。
旋即,omega挺直的腰背慵懒的松了半分,这么随意往后一靠让白色polo衫衣领偏了点,交叠在一起的手也随着动作滑到了微微叉开的大腿上,但这个太过懒散的姿势大多数都被证人席的桌面盖着,不多不少的,让在场所有不可置信喻辞还活着、甚至居然是宋寂遥亲生儿子的人神色愕然、哑口无言。
“有关我、我爸爸宋寂遥、父亲喻谧,TBT二代Spade宋屿、二代Heart万来仪生平及当年乌拉尔、维拉瑞亚研究所两次爆炸发生的前后一切,皆如上述陈述。哦对了——”
喻辞像是想起来什么骤然收声,他眸光不咸不淡的瞟到距离他几步之外瞳色暗淡的万长矣,尽数发白的头发,束缚两手两脚的沉重镣铐,佝偻到再也直不起的背脊,整个人在短短一半个月期间,瞬间苍老了二十多岁。
喻辞能看向他,是万长矣意料之中的。
他卡壳的脖子机械般架着脑袋一点一点上移,对视的那一秒,胡子拉碴蓬头垢面的万长矣仿佛晃神看见了当年初入克鲁弗莱拜在他膝下做了关门弟子的九岁小孩,十一年了,喻辞的那双与宋寂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眼睛,一点也没变的、就如同总能仅凭一个眼神、动作、神色看穿人心的宋寂遥一样,淡的似水,却盯得人毛骨悚然,浑身不自在。
不愧是他的孩子。
耀眼到旁人无可比拟的天赋与自命清高的目中无人,都是那么的让人厌恶!
“我的生物学父亲宋继清已经在三年前TBT逮捕收网行动中,被首席执行官Jaker权释亲手击毙。至于藏在黑暗里布了多年局试图渔翁得利的我的这位恩师,审判他的证据都在TBT上书呈给ICH与CIJ同批红色级文件里,诸位手边的档案袋是部分摘录,在这儿我就不多说了。”
喻辞目光被纤长浓密的羽睫压下,挡掉了一部分本来也没展露多少的情绪,他换了个姿势,耳边静听了周围细细密密的交谈声,没多久,omega靠在椅背上仰头往对面负责此次审判决策的几个CIJ和ICH高层抬抬下巴,语气凉淡又沉稳:
“为了偏移这颗足够覆灭人类的小行星,太多人以自身做了代价,才换来了现在稳定的表象。两刃剑,一个诞生初衷利大于弊、用来造福人类的技术,不应该变成承载罪恶和贪念的温床。人之所以为人,是天生具备了约束自我的管控、触及底线的警醒和对世间万物的敬畏之心。我没有资格替所有研究人员做出这个期望,我仅代表自己,希望诸位,引以为戒。”
话未落完,面露严肃的审判长抬手止住了四面八方的窸窣讨论,他和左右高层蹙眉对视,但也只是一秒,席位靠边的一位白领黑袍中年男人收回视线点头,对着喻辞开口问道:
“那angel呢?喻教授,不可否认的是,一切悲剧的起源都在于它。白玫瑰被用来肆意转换ABO第二性别,血蔷薇成了黑市器官泛滥的培养皿,而黑荆棘的永生,将是那些贪心、邪恶之人一辈子的追求和渴望。他们会比今天坐在审判庭中央的万长矣手段还要阴险狠毒的掌握这项研究、变成产业链,圈围他们不死不灭的天堂,事实证明,只是白玫瑰与血蔷薇掀起的浪涌足够将装盛着人类的诺亚方舟覆灭,对此喻教授,你是否应该向全人类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解释?”
喻辞淡淡出口,他眼尾下垂溢了点笑,末了,omega面色清冷的抬眸,闲适慵懒说:
“你们想听什么?angel应该像十八年前一样,成为一个人人谈之色变,记录进四大国际监管组织案卷当中压箱底封存的东西?还是,黑荆棘已经技术成熟,要不要成为主宰人类的上帝,只需要现在的我一念之间?或者说,angel下属三项研究,我作为人类的罪人和罪人的儿子,应该无条件将所有研究以书面报告形式提交给国际组织,任你们在坐诸位裁决定夺?你以为——”
喻辞眸光轻淡的一扫席位上两三秒才反应过来的审判官愈发吞语难看的神色,蓦地冷冷扬起唇角,语气却是轻快:
“你们在审判谁呢?”
不大的声音立刻引起轩然大波,甚至有争得口干舌燥、面红耳赤的人当庭一一跳出来质问:
“有区别吗喻教授,无论如何angel就该被全面封禁!你敢说维拉瑞亚在宋继清私宅挖出来的那几具有心跳、有呼吸但重检发现死了好多年的尸体不是出自你手?!”
“对!当时你被宋继清用喻谧和万来仪的性命做要挟,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掌握了黑荆棘的人!我赞成尘封angel,销毁有关一切的文件卷宗,必要情况下对喻辞进行二十四小时密切监管!”
“黑荆棘如果传播出去,那就是人类灭顶之灾的开始!我赞成!”
“我赞成!”
“我也赞成!”
……
喻辞什么都没说。
他就那么静静的坐在舆论漩涡的正中心,倏一仰头盯着头顶偌大屏幕里的自己,薄唇轻动,浅笑着往麦前倾倾身子,坚定果决的语气盖过一众缓缓减弱的声:
“真相就是,我不是拥有黑荆棘的人,这个世界上不存在除我之外的任何黑荆棘,而我,就是黑荆棘!”
语毕,屏幕一闪,众人闻风止声,抬眼与喻辞一道将诧然的视线汇聚到头顶,当呲呲电流戛然而止,晃动的镜头对准慢慢坐在实验室椅子上抚摸孕肚笑得温润是beta青年时,空气蓦然凝滞,整个气氛仿佛瞬间坠入了冷涩沉闷的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