兹凯注意到车内的乔溪乘目光微微软和,但那不是对他的,哪怕稍加偏移一点,对于高敏的人来说,和分辨黑白没什么两样。
不过这道数年前作为三代King亲自拽他下了那把交椅的淡漠低沉音调也不是陌生人,至少调任到碧萨约手下刚无所事事的那几天,兹凯一度连戏也懒得演了,想立刻窜进分区行政大楼,把那张顶替了他年轻又颇具威赫的脸剥下来腌成标本,一如多年前埋葬进玛雅福利院那双漆黑入夜却参杂黎明审判的二代Spade,总会莫名让人心生烦躁,嚼烂一口尚未嘬完尼|古丁的烟蒂。
“Joker本来要像亲手崩了宋继清一样送你下地狱。”
林少休微微侧身,冷肃的眸光穿透准星定格在那头白到与他们不像是一个图层的发,义正言辞道:
“但我觉得你还不配那种待遇,挂了你名字不论死活的逮捕令是我亲手批的,一枪碎了你的脑袋太轻松,如果可以,玛雅和乌啼古镇的爆炸才是你该得到的归宿!”
。
荒郊野岭的废旧工厂往上是只有附近村民常年捡柴踩出来的山路,肖坠跟着万长矣的这几年炮火连天见的也不少,但像这种只有一眼望过去深邃到仿佛要将人陷入漩涡的疯长草木做伴的恐惧与落寞连常年爱好爬山的他也不曾体会。
不知道打了多少滚的alpha满身脏土,凌乱的头发丝还滑稽挂了某个一脚陷进去的不知名洞穴里满地的枯枝败叶,四肢百骸酸软无力到他记不清到底那根骨头摔断了错位了!
肖坠顶着阴翳葱郁间切割的刺眼光斑像被人扒光了衣服似的拼命逃跑,上次心生惶惶不安和毛骨悚然,还是七岁那年母亲含恨病死的电闪交加,养不起他的外公要挖坑活埋了他滂沱大雨的深夜!
肖坠没想过这辈子有朝一日能见到那个缺席了他小半生的父亲,甚至考入克鲁弗莱的前几年,IRO和TBT才将他从一伙用残疾小孩博取同情赚乞讨钱的团伙解救,治好了他被打断的手脚,给他饭吃和衣服穿,然后九岁刚接触读书的肖坠,才发现这个世界上竟然真的有能让他暂时放下仇恨和悲痛的东西。
肖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些,但听到不知道从哪破开寂静冒出的几声愤愤又撕心的狗吠,抑制不住拽住藤蔓攀爬身体的疲惫和疼痛刺激着高度紧绷的大脑肆意迸发出很久很久以前的回忆——
说来也好笑,他和万长矣第一次隐约感觉到孤单已久的他们在这世上或许还有个亲人,是他作为助教和老师一起给学生提前准备亲子鉴定展示的预备实验中,本不应该高度相似的DNA,竟然意外高达99.99%。
肖坠应该恨的。
母亲气绝的模样午夜梦回总是萦绕在他脑海像恶魔般用摧残心智的低语诉说自己被抛弃的恨,可他在与万长矣相认后,又从这个哭到不能自已的父亲嘴里听到了另一个被棒打鸳鸯的版本。
他相信他们是相爱的,哪怕前一天懊悔不已的父亲抱头痛哭谴责自己对他和母亲犯下种种罪行的后一天,又为了七年感情深厚的养女低声下气的说要将这段不为人知的关系暂时保密,肖坠没有怨言,即便所有人都视作他们为师生,但他站在讲台下敬仰的望着那个沐浴晨光的父亲庄严肃穆而神圣的结束玩一堂课,那一刻,他觉得母亲年轻时候爱的人没错。
万长矣重启angel和假死的种种事情都是在他的帮助下完成,他父亲的一句“如此能救回你的母亲,我们一家有朝一日可待团聚”,让肖坠在“老师”的道别会上,几次三番的抬起又放下了想替师弟擦拭眼角泪花的手心。
没人告诉他做什么是对的应该怎么去做,有的只是父亲偶尔会皱眉的布满和越发失望的冷漠。
悬崖勒马反应过来这是条不归路时,他的半只脚已经踩进了深渊,肖坠有尝试按照父亲的指令去道德绑架喻辞和他在一起,可每当秉持这种理念接近一个自己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他不止从对方眼里察觉到厌恶和疏离,同样防守的缩成一团时,有道叫做审判的分割线,往阳光下的喻辞和黑夜的他之间重重划开条伸手不及的缝!
接近山顶的阳光越来越大,湿汗浸透浑身的肖坠脱力的靠着根粗壮挺拔的树干,缓缓将自己划入一片阴影,刀割般的嗓子和说不清的酸疼遇到缓口气的休憩,霸道的切开记忆疯狂涌入大脑张牙舞爪的折磨着这具遭遇炮火连天的身体。
正当肖坠费力的支起耳朵辨别稀里哗啦的山泉在哪个方向,清凉的风贴头吹过带起一阵飒飒作响的繁茂树叶,头顶突然乍响的轻佻口哨声激的肖坠头皮发麻全身僵冷!
他本能瞪圆眼珠子机械似的卡着咯嘣响的脖子往上扬,壮实树枝圈起一条腿蹲坐的青年alpha居高临下的冰冷睨视他,明明没什么交集,但对方脱口而出却像是一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怜悯惋惜的谴责:
“为什么那么渴望一个本该对你愧疚痛悔的人认可你、救赎你呢?看来那时候你离开AOT我说给你的话,真是全都喂狗了!”
肖坠还没从这人怎么和鬼一样追上他的后怕拔出来,又被重重叠叠的思维漩涡吞噬的连骨头渣也不剩——
他和这人不认识吧?
貌似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今天要么死在他手上,要么被他压回TBT交差!
肖坠含下一口干涩的风陡然一转身子脚下打滑往下跑,不远处草丛顷刻间窜出个更年轻的身影,对方毫不客气的擦着他的侧颊“砰——!”的将磨出火星的脱膛子弹飞速打旋钉入树干!
“再跑一步,打穿的就是你的脑袋!”
举枪的青年冰冷道。
肖坠骤然怔愣,只听身后脚步踏入落叶枯枝的声音鸣骨般让人胆寒心惊,一时间进退两难,他索性偏开身子朝左倒退,静静看着肩膀挂了飞鸟徽的两个TBT的家伙并肩而战,宛若锁定了目标的狼,顶着阴凉凶狠的眸子,不动声色的逼近等待一口咬断猎物喉颈的时机!
贺之年蹙眉,竭力想从眼前不亚于过街老鼠的人身上找到一点幼年时的熟悉感,随后他发现自己错了,当初深陷骗子窝的肖坠即便是帮高烧不退的他殷勤讨好那群该死的人|贩子给点饭吃,可细细想来哪次不是这样!
年龄尚小的小alpha早就在人性的丑恶当中学会了圆滑虚假的一面,为了吃饱饭霸凌抢夺别人一天的可怜辛苦钱,贺之年不清楚当时见他快烧死的肖坠呼噜面条回头那个复杂的神色是想到了什么——
或许是幼年时期养过濒死的小动物,也许是某个一晃而过的善念激起了内心深处磨灭已久的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