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城市局并没有配备专业的解剖场地,而是跟大多数公安部门一样,选择外包给当地殡仪馆。每当出现命案时,通常由法医出勘现场,做完初步的尸检后再联系殡仪馆帮忙收尸,在殡仪馆提供的解剖场地做完解剖后,尸体也会暂存在殡仪馆的冷冻柜。
因此应呈和谢霖在空无一人的法医办公室百无聊赖地等了半晌,才等到凌霄从殡仪馆赶回来。
凌霄一进门就见应呈把她的人体骨骼模型从固定架上提溜下来,端端正正摆在她椅子上坐好,自己抱着白骨的颈椎侧身坐在股骨上,谢霖也没闲着,在白板上用五颜六色的磁铁拼了只乌龟,拿黑笔画了头尾和四肢,端的是个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你们俩有病吧?”
应呈一溜烟站了起来,把骨架模型一拎,像挂衣服似的丁零当啷地挂回了固定架:“小气。”
谢霖也尴尬地一吐舌头,连忙把磁铁扒拉下来拢回沟槽,把图案一擦当做无事发生,只听凌霄把大包小包都放到桌上,骂道:“那是上任法医留下的办公室固定资产,好几万一个呢,弄坏了我找谁赔去?”
“我小时候就跟这骨头架子玩,放心吧,我老骨叔叔硬朗得很。”骨架是用铁丝穿起来的,可以扭出各种动作,应呈笑嘻嘻地举起骨架的手,捏着手掌比了个耶,这才探出头来问,“什么东西要先给我们看,有多猎奇?”
她顾不上说话,掏出相机先递了过去,这才坐下开始翻找她打包回来的东西。
应呈熟练打开相机,翻到相册,入目是几张尸体的局部特写,只见指关节、手腕、膝盖等位置都有针眼状伤口,谢霖仔细看了看,皱起眉:“这是什么?”
“无奖竞猜。给你们两个提示,第一,这是死后伤,第二,不是我戳出来的。”
谢霖嘀咕道:“法医当然不会在尸体上扎出这么多洞。”
她终于掏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拿出来往桌上随手一丢竟发出了当啷一声响,眼底潜藏着一种对艺术的欣赏:“就这个,猎奇吧?”
物证袋里装了一大把铁钎,长短不一,沾着暗红色的血,应呈懂了,爆了句粗口,谢霖也瞪大了眼睛:“凶手拿这个固定死者的姿势?”
她点了点头,滔滔不绝:“一共49根,手肘膝盖这种大关节串了5到8根不等,手指这种小关节一般是1根。是烧烤用的铁钎子,但是顶端都仔细磨过,磨得比原来更尖锐,长短也是自己修过的。我就是为了从原来扎进去的伤口再原样把这些铁钎戳出来,尽量不造成其他伤口,所以才花了这么长时间。”
“……真拿人当烧烤串啊。”
谢霖一边关节幻痛,一边后背恶寒,打了个冷颤:“闭嘴吧你俩……还能不能让我撸串了。”
“但是,尸体一般几个小时就会出现尸僵了,有必要用铁钎固定吗?”
她一边摆了摆手,一边喝了口水,放下水杯才道:“我之前说过,尸体的血已经差不多被放干净了,这种情况会导致尸僵出现得更早,程度也更轻,也就是说很有可能无法达到跟这个骨架模型一样可以随便摆出造型的效果,而且还误导了我,我当时就是根据四肢已经僵直,但表面皮肤仍然柔软,且可以小幅度屈动关节的特征做出了死亡时间在24到36小时的初步判断,但经过我的详细尸检,实际的死亡时间应该在12个小时左右。”
“相差这么多?12个小时……”谢霖下意识重复了一遍,思考片刻后才道,“我们发现尸体是中午十二点左右,也就是说死亡时间是在凌晨零点以后,装扮死者和抛尸现场恐怕没三四个小时都搞不定,那岂不是实际抛尸时间在四点以后?现在这个季节,到了五六点钟天就亮了,凶手难道不怕被人发现?”
“这就是归你们调查的范围了,我这边还有个问题。”她拿过相机,翻出一张血呼啦喳的照片,“你们看这个。这是死者的右手上臂,估计这也是使用铁钎固定的一个原因,就算是最严重的尸僵,这个骨折的程度也很难保证手能摆出造型。但是你们仔细看,骨头断裂的方式非同寻常,角度很小,这说明施力比较缓慢,有明显的虐待痕迹。”
他摇了摇头,一副老实憨厚的模样:“没懂。”
“打个比方,你把手举平。”应呈说着迎面朝他的手臂推了过去,说,“假如这是一辆车,在超速行驶的情况下,迎面撞上你的手臂,因为速度很快,骨折是一瞬间的事,折断的角度就会非常大,甚至骨折的切面刺破皮肤戳出来都是有可能的。但假如,我施加一个缓慢增加的力,比如古代的老虎凳,直到这个外力一点点把你的手骨折断,因为速度慢且用力集中,所以切面就会呈现出一种几乎平滑的角度。”
他懂了,呲牙咧嘴地缩回手:“虐待?拷问?”
“结合其他疑点,基本可以确认我们的这个死者不是什么普通人了。”
“验尸报告我现在写,等会写好了我给你们送过去。”凌霄说着又把铁钎子装回包里,塞给应呈,“这是死者身上提取的衣服假发之类的物证,帮忙跑一趟,顺路带给大白吧。”
“行。”应呈抱起来就往外走,本想问问刘郁白有什么收获,到了才发现他还没做完。
谢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到了下班的点了,问:“今天晚上能做完吗?”
刘郁白埋在一大堆滴答作响的仪器里,闻言哀嚎起来:“我今天本来是休息的啊!”
好吧,看来是做不完了。
谢霖拍了拍他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转向应呈道:“今天我值班吧,过会走访的兄弟该回来了,你先下班。有什么发现我会同步给你的。”
应呈也不跟他客气,点了点头,用力伸了个懒腰,撂下一句“明天给你带早饭”就溜溜达达地走了。
谢霖则靠在门框上,看刘郁白几个机器忙得冒烟,随口道:“那几个奇装异服的小孩还得你关注一下,有关命案的消息千万别发上网。”
“放心吧,我基本都认识,特意交代过了。”
他思考片刻,嘀咕道:“……我总觉得有个人我很眼熟,但是想不起在哪见过。”
“眼熟?谁?你是指乔乔?”
他摇头:“不是,是化了妆的其中一个……花里胡哨的,我实在想不起来是哪一个。”
“那要不,我把她们的信息都发给你?”
“那倒不用,做笔录的时候登记过。”他说罢摆了摆手,回办公室去看那几个人的身份信息了。但一打开档案,又不觉得眼熟了。按理说他的工作性质所养成的习惯,只要是见过的人不会想不起来,怎么会对不上号呢?
正此时,前面的顾宇哲正在检查小吕拷贝下来的照片,恰好翻到了那个男扮女装的女警自拍照,他灵光乍现,拉开抽屉拿出当时他随手丢在角落的卡片。想起来了!这不就是当时他一抽一个重复的卡片角色吗!好像叫……
女警娜缇娅?
怪不得他刚刚觉得眼熟,再看档案上的素颜照又想不起,原来眼熟的不是人,而是角色。
他哭笑不得地又把卡片丢回抽屉里。
兰城市局最紧张的就是停车位,像应呈这种每天早上在温香软枕里赖到卡点的人是不配停到院内的。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检阅傅璟瑜给他发的消息。
——“今天的菜真新鲜,阿姨还送了葱”,配图是熙熙攘攘的菜市场,蔬菜青翠欲滴。他回:“还不是因为我老婆帅才送的。”
——“我买到了史上最难吃的烤肠”,配图是一根开了花的烤肠,看起来倒是很香,只可惜他的重点全在左下角露出指节分明的手。他回:“报地址,我让城管兄弟去制裁他。”
——“我又买了点苹果,明天帮我带给陆薇薇吧”,配图是一袋漂亮的红苹果,袋子勒在他手指上,白皙的指节隐隐透出粉色。他回:“不给她,我一个人吃。”
划到最后,是一桌热气腾腾的菜,热气模糊了镜头,导致傅璟瑜又重拍了一张,配文“爱吃吧?”他心软软的,忍不住轻笑起来,站在原地编辑了四个字——“马上到家”。
“应队长!”门口岗亭的小警察探出头来,小声道,“门外好像有个人一直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我不能脱岗,能麻烦你帮忙看一下吗?”
应呈正色起来,收起手机抬手轻压示意他安心,往外一看果然见边上绿化带里猫着一个人影,他从岗亭边上绕到院墙底下,三两下就翻了过去,悄悄绕到那人背后,本想出其不意,靠近一看却皱起了眉:“项文?你怎么还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