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发现场就在城西,这久违的污浊环境真是让人无端生出一种怀念的情绪。
顾宇哲跟凌霄一起从车上下来,仍然愤愤不平地磨着牙:“太过分了!一个等我的人都没有,不等我也就算了,车也不给我留一辆!”
要不是看见凌霄,他这个无车一族还得自己打车才能到现场。凌霄拿上她的法医百宝箱,说:“行了,消消气,没有我他们开不了工,跟到了现场再等你也没有什么区别。”
顾宇哲连忙追上,只见眼前是一个大型废弃工厂,里面建筑垃圾四处乱堆,生锈的废铁架子中间荒草丛生,警车都开不过去,只能停在门口,先到的应呈已经在分配工作了,点了一组去走访,二组去调查周边路线,他正要跟二组一起,就被他叫住了:“U盘呢?”
凌霄“啊”了一声,下意识接过话头:“什么U盘?”
应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顾宇哲,想了想还是说:“算了,等会回去再说吧。”
她好奇心倒也不是很重,闻言便问:“尸体呢?什么情况?”
话音刚落,门口围观的人便有个白色双马尾的少女拿着一把巨大的法杖吐了一地,可怜的小圆脸白得妆都盖不住,边上几个人忙上前安抚起来,根据在座一众刑警的经验来看,这大概就是第一发现人了。凌霄面不改色地抽出一个黄色的生化垃圾袋,人群里一个脖子上挂着相机的胖子便极为自然地接了过去。
顾宇哲看着便服打扮的刘郁白,瞪大了眼睛:“大白?你怎么在这?不对……你怎么没穿你那白大褂?”
刘郁白把垃圾袋给那个女孩,这才命苦地扯出一个笑脸:“……我是报案人。”
几个人都沉默了一会。一直在安抚那个女孩的另一个姑娘穿着一件魔改过的天蓝色警服,上身几乎被改成了三点式胸衣,水球一样的胸呼之欲出,下身则搭配超短的小皮裤,黑色丝袜一边长一边短,边缘紧紧勒在腿上,一头披肩长发,警帽还是歪着戴的,腰上配了一把制作十分精良的道具手枪,诡异的造型看得在座所有警察都隐约皱了皱眉头,这姑娘径直上前来,出口却是十分普通的男声:“不好意思,童子是我约来的摄影师。”
谢霖被这二次元文化冲击了一下,迟钝地“啊”了一声:“童子?”
刘郁白一掌拍在自己额头,哀叹了一声:“……我圈名叫童子,别问我圈名是什么意思,就当这是我在二次元世界行走用的代号。”
应呈再一看边上还有个单马尾的白发少女,假发像一团棉花一般软乎乎的,就联想到前段时间吃到牙酸的联名话梅,猜到应该是刘郁白约了几个美少女过来拍照,拍的还是他心心念念的“纸片人老婆”,憋不住有点想笑,轻咳一声,问道:“为什么不直接叫大白呢?”
“……因为公务员硬性要求不允许任何方式的兼职收入,所以我拍得再好都不收钱,时间久了大家都叫我散财童子,后来就简化成童子了。你满意了吗应大队长。”他说话间交杂着“咯吱咯吱”的声音,一时不清楚碎的是牙齿还是心。
“满意满意,”应呈憋了又憋,还是没能忍住,挡住嘴角问,“那请问这位散财童子,现场什么情况?”
刘郁白叹了口气,一时间想上吊的心都有,却还是认命般答道:“这一块是个很出名的废墟景,就是网上说的那种所谓的网红打卡地,所以我特意组了个团约了几个客妹来这里拍照,结果就……”
那男扮女装的……小伙,接了话:“我们约的是十一点,中间我堵车迟了一会,大约是十一点半在这里集合的,十二点我们发现的尸体。”
说罢他也捂住嘴,干咳了两声说不下去了。
边上另有一个背着大包扛着灯管的女性摄影师,显然也跟刘郁白认识:“那我们怎么办?童子说发现了死人就把我们其他几组摄影也全赶出来了,这……我们又没见过尸体,这场地这么大,我们在其他地方拍应该不会妨碍你们办案吧?”
陆薇薇觉得眼熟,思索片刻,终于想起来了,“咦”了一声:“你不是那个妆心工作室的吗?”
谢霖也有印象:“对,我记得,你好像是叫乔乔对吧?”
被认出来后立刻有了些许尴尬,乔乔挠了挠头:“是,我是叫乔乔。不好意思啊几位,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客妹都是花了钱约我们过来拍照的,这……妆都化好了,不能让我们白跑一趟吧?”
她的客妹应该就是打扮成赛博仿生机器人的高挑美女,皱着眉摆了摆手:“算了算了,都死人了还怎么拍?”
“这样吧。”应呈招手叫人过来做笔录,“你们几个拍照就都别想了,跟这几位警察叔叔回去做个笔录,做完笔录之后想要拍照也得换个地方,这一块未来几天都不会开放的。至于你们这位散财童子,他就归我了。还有,命案细节不能外传,谁传了我抓谁,听清楚没有?”
乔乔挣扎起来:“可……我们这一组什么都没有看见啊!童子发现有死人就整个工厂转了一圈,其他几组拍摄都被抓出来了,他来找我的时候我还没去过那个点位呢!不信你们问我客妹!”
那个高挑的机器美人连忙点了点头,谢霖见状便温和地笑了笑:“配合调查只是走个流程而已,很快的,不会浪费你们很长时间,这也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嘛。”
应呈偏还回头朝人交代了一句:“记得把相机手机也都检查一遍。”
她立马抱紧了自己的相机:“不行!我相机里还有别的客妹的照片呢!你们这是侵犯他人隐私!”
应呈打了个手势背过身去,谢霖就踩着他的调子上前一步:“你也不确定你拍到的照片会不会成为关键线索不是吗?万一因为你导致警方错过了重要线索怎么办?再说了,我们也不会进行二次传播,怎么能算侵犯隐私呢?”
她没办法,只好老实跟警察走了。
凌霄咂舌,对他们俩这一个红脸一个白脸的默契程度无言以对,只摇了摇头,问:“尸体呢?”
“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去。”刘郁白刚迈出一步,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忍不住哭丧起脸,“……本来今天我是休息的!”
“行了,”应呈推了他一把,“你就老实加班吧,都报案人了,今天这个班你怎么样都得加。”
他一边走一边唉声叹气:“你们说我要不要找个庙去拜拜?怎么每次出案子都正好赶上我休息呢?哪有我这么晦气的。”
秦一乐笑道:“求佛是没用了,要不转业吧。”
“就是就是,干我们这行的哪有不加班的,俗话说得好,没有加过班的警察生涯是不完整的,”顾宇哲边说边回头看向应呈,“对吧老大!”
应呈但笑不语。那个时候徐帆还在世,林希没有出现,而他还是单身狗,唯一压在心里的只有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傅璟瑜,他当时别无所求,只有被工作淹没的时候才能稍微麻痹一二,自然希望工作越多越好,现在……
他有温暖的被窝和常亮的灯,家里还有一个等他吃饭的人,恍惚间好像那人不人鬼不鬼住在垃圾堆里活一天是一天的日子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一场幻梦了。
刘郁白带着他们走进烂尾楼深处,整栋楼被拆得七零八落,绝大部分楼梯都已经被砸毁,只有最深处才有一个完整楼梯,一行人上了二楼,又绕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中间被砸出一个大洞,连危楼都不足以形容,完全就是一个靠钢筋支起来的废墟。坑洞奇大,贴着墙根只有不到两块砖的距离,顾宇哲小心翼翼迈过去,后背完全贴着墙:“你们来这拍照也是胆够大的。”
陆薇薇一低头就能看见下面一楼堆满了碎砖头,感叹道:“第一个想到来这拍照的也是个人才。”
“不行,我得跟老张说一声把这地方封了,回头再有人摔了算谁的。”
“别啊!”刘郁白回头喊道,“这地方真的超出片的!我还没来得及拍呢!”
谢霖瞪了他一眼:“少废话!这是为了安全!再有人为了拍照蹦啊跳的,这楼随时有可能会塌方,真为了出片命都不要了?”
他欲哭无泪,只好哀叹一声,又往前一拐,终于到了尸体前。眼前豁然开朗,顿时听取“哇”声一片,凌霄更是痴迷地赞叹了一句:“真艺术啊。”
这是一个大平台,三面墙都已经被砸得差不多了,天花板也砸了一半,钢筋和碎砖零零散散堆在地上,布置成了一个高台的模样,中间立着一柄西欧风格的圣剑,贯穿了尸体的胸膛,尸体呈大字型悬空。死者身穿一件黑色带毛领的戏服,衣领一路开到肚脐位置,露出两片精壮但白皙的胸大肌,鲜血从他敞开的胸膛流下来,顺着圣剑在地上汇聚成小小的一潭。
秦一乐捂住嘴,干咳了两声,同情地说:“我能理解那个姑娘为什么吐成这样了。”
应呈有点牙疼:“我们兰城就没有什么精神状态比较正常的杀人犯了吗?”
谢霖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另一手向凌霄比了个手势:“请。”
她上前仔细观察了片刻,才撩起了死者的一头白发:“假的。”
“你们不会没看过吧?”刘郁白认命加班,掏出了自己的宝贝相机,“这是最近超火的美少女冒险番,叫魔王城的花嫁。”
几个人沉默摇头。
“就是一个男主穿越到异世界,跟召唤他的女主,还有其他美少女一起组成冒险小队的故事。死者打扮的这个人物就是第一季的主要反派,但是因为长得实在太好看了,人气很高,二次元里有句话叫三观跟着五官跑,在第一季结尾的时候,更高等级的魔王登场,他的结局也是被圣剑穿心,跟这一幕一模一样,用我们圈内的话来说,就是相当还原。”
陆薇薇虽然不懂二次元,但却敏锐注意到了什么:“杀他的人是谁?”
刘郁白从激情澎湃的二次元世界里回归现实,也想通了这一点,连忙说:“在剧情里,主角团打败了他以后,认为他不配死在自己手下,没有杀他,他就趁机跑去找第二季的大反派表忠心,但他的设定是一个有反骨想独立的小魔王,被大反派看穿以后,一剑穿心,用他的魔血来封印主角的圣剑。”
她嘀咕道:“反派啊……”
应呈凑过去观察,说:“这剑,还有这衣服假发什么的,不好买吧?”
“也不一定,现在二次元文化非常发达,再加上这个角色确实人气很高,所以卖这套装备的还真不少。”刘郁白说着仔细拍了个照,“不过这把剑精度比我见过的都高,不像普通厂货,我找圈里熟人问问,可能是手工做的。”
秦一乐走到平台边缘探头往下一看,尖锐的钢筋裸露在外,让人感觉脚下的地板都是软的,打了个寒颤,边上的顾宇哲吓了一跳,连忙一把把他拉住了:“小心!”
“好险。你们说,死者是被移尸过来的吗?”
应呈指向地板,说:“血迹太少了,我比较倾向于这里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确实是第二现场。”凌霄终于拍了拍手站起身,“血迹太少只是一方面,人死以后心脏不再搏动,死后伤的出血量会比生前伤少很多。另一方面主要是死因,死因跟这把剑没关系,是割喉。而且尸体擦洗过,血迹都冲洗干净了。你们来看伤口,就一刀,非常干脆利落,老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