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结束已经是后半夜了。送走萧梁的马车,宾客们顾不上寒暄,垂头丧气尽数散去。
“萧小姐,这婢女不如就交给我?”婢女早已神志不清,半眯着眼全身脱力伏在颜生背后。
萧晚桢露出一抹无所谓的笑意,摊开手允了。侯莫陈景伸了个懒腰似乎困的不行,抬抬手虚行一礼:“天色不早了,萧小姐也早些歇息罢。”说罢也不等萧晚桢应他,扭头就钻进廊桥回了小院。
萧晚桢半眯着眼睛,注视着颜生,她背着那个婢女在细雨里一深一浅地走。萧晚桢的手指搭在冰冷的栏杆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拍子,雨水把廊桥下的合欢花打落了一地。
“你说……这侯莫陈景该不会是,随便找了个人来诓我吧?”
张柬之摇摇头,顺着萧晚桢的目光看去,“宴会上她出手的样子利落,一看就身手不凡。至于是否真的会堪舆之术……”张柬之微微低头,露出眼底的精光:“前些日子因为沔河改道,城外好几处河道拓宽了河面,水势复杂,连带着许多山势都有所改变。李惟孝那帮老狐狸正盯着航道的买卖,过几日,不妨选一处好地方丢给她……是龙是虫,大水一冲,便瞧得真切了。”
萧晚桢默然点头甚是惋惜,“若能为我所用,那便太好了。”她略叹气,“往日也没听说侯莫陈景身边有这样的人。”
张柬之却想起一件事:“梁荣还在位的时候,好像提过一嘴,说是侯莫陈景帐下多了一位整日拿着罗盘的校尉,约莫就是她了。”
听见梁荣这个名字萧晚祯挑眉冷笑,“大权独揽都能叫人玩死的货,他的话听听就行了。”
冷风夹杂着雨水吹进萧晚桢衣襟,凉意顺着头顶一路滑到心口,她一阵哆嗦有些烦躁,“照我说,为免夜长梦多,这颜生和侯莫陈景,直接杀了算了。”
张柬之恭顺递上披风,轻手轻脚替她穿上,脑子里认真思考她的话,“也不是不行。只是,就算杀了他们两人,也没法把黑骑营收入麾下,动这回手有些浪费了。”
萧晚桢嗔怪着瞪了他一眼,“还以为你能出个好主意劝劝我,谁曾想你又躲懒,不愿意想法子了。”
张柬之不知可否微微一笑,“参军之职不过是,镇将给侯莫陈景一个好听的名头罢了。李惟孝他们的钱,可不是那么好拿的。随便寻个由头说这银子凑不上,拖上个三五月,没钱自然什么都做不了。况且钱就算按时到了,镇将那边也不见得会给她。”
萧晚桢含笑嘱咐他,“可她毕竟占了参军的位子,这漕运还是要修的。钱粮咱们说了也不算,随李惟孝他们折腾吧,你去给颜生做助手,可得尽心尽力。”她眯起眼,“侯莫陈景送来的棋子,我替他走,这局棋不就盘活了?”
张柬之略颔首问道,“与侯莫陈景联姻的事,也要双管齐下,小姐同他聊的如何了?”
闻言,萧晚桢狠狠叹了口气,“明眼人都知道,我想同他联姻,不过是想抱紧北镇。他的筹码可比我多太多了,这事还得想法子逼一逼他。”萧晚桢扯紧了身上的披风,冷笑一声。她要的是北镇黑骑营能够踏平山川的战斗力,至于侯莫陈景面皮下到底装了什么坏水,她不在乎。联姻是最好的锁链,只要能把他锁进摧山营,她不介意新房里多养一个心怀鬼胎的夫君。
一想到要同侯莫陈景周旋,萧晚桢脑子忽然就疼的不行,心里越想越烦躁。廊下雨声淅沥,合欢花落了满地。她盯着那片狼藉看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开口,“对了,大姐姐最近在做什么?怎得今日宴会都没来?”
“大小姐前几日去了栖玄寺施粥,还要过些时日才能回来。”
萧晚桢捏了捏眉心,“一天天光干这些没用的事,这家没我真的不行。算了,你备一些粮,过几日我去看看她。”
天边露出一抹青白,鹊鸟鸣叫着飞过堂前青烟。
高大的坐像带着慈悲俯瞰脚边虔诚的信徒,萧梁盘腿坐在佛前,轻声吟诵佛经。
老奴孟观拖着一碟薄粥跪到他身旁,轻声道:“镇将已经念了两个时辰的经了,吃些东西吧。”
烛火被风吹动微微一颤,摇过佛像,深邃的眼睛隐匿在黑暗中,看不清模样。
萧梁抬眼仰视佛像,久久没有开口。身旁的孟观低头候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菩萨畏因,众生畏果。世人偏生愚昧,总是到了自食恶果的时候,才恨极孽因。”
烛火啪嗒跳了一下,空旷的佛堂里,他的声音不辨喜怒,一字一句缓缓落地。
他抬眼看着佛像,“今晚争的,抢的都很入戏,都在这孽果里打转,乌烟瘴气。”他唇边浮出一丝惋惜,像是在同佛祖闲叙,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幽幽叹口气,转头问道:“檀江边的院子收拾好了吗?”
“将军来景安城之前就收拾好了。” 孟观顿了顿,轻声道,“那边清净,左右都是自己人。”
萧梁满意点头,缓缓闭眼吩咐,“叫他早日搬过去罢。”
“是。”
天光大亮的时候,侯莫陈景便招呼众人搬进了萧梁准备的院子。
五进的院落,极其清雅。
南镇因着萧梁好佛法,百姓也多崇尚俭朴。萧梁赐下的院落虽宽敞,陈设却简单。
颜生将婢女安置好,便唤来溪禾把脉。
“如何?”
溪禾扒拉开她眼皮,又查看了脸色,这才起身写方子。
“姑娘受了鞭刑拷打,虽然伤及五脏六腑,但好生调养月余,亦可恢复如初。”颜生这才放下心,牵着婢女的手细声安慰道:“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便安心在这里修养。”
婢女小心翼翼抽回手,侧脸避开颜生的目光。
颜生也不恼,替她掖好被角,“如若你不放心,也可叫你家人将你接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