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果然派上了用场。
苏清越正了正神色,开口:“既如此,不妨说说你的条件。”若说先前还在试探,那如今他已确信,眼前之人,确有助他破局的能力。
云裳却突然笑了笑,眼里透着几分狡黠:“既是交易,哪有先亮底牌的道理?”
之前她受制于人,兴许还要赌一赌,而今,有求于人的不止她一个。
而谈判,先开口者,必输。
“苏公子既算准我会来,我的目的想必早猜透了吧?至于苏公子的条件——”她顿了顿,迎上他微挑的眉峰,“我猜,是想让我帮忙验尸。”
这姑娘,竟是半点不落人下风啊。
苏清越不禁失笑,倒有了几分棋逢对手的意思。
他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郑重了些:“跟聪明人讲话,果然不用绕弯。不错,我是想借你的手,验明我妹妹的真正死因。
“至于你的身份,只要你应下此事,我自会守口如瓶。”
两人目光在半空相撞,一个当仁不让,一个温和带锋,竟真有几分高手过招的架势,无声间已暗自较过一轮。
片刻后,两人双双移开目光,彼此眼中多了丝心照不宣了然。
云裳盯他看了半晌,见他眸中尽是认真,才应道:“好,今日来得匆忙,工具不算齐全,明日我自会上门履行承诺。”
她稍作沉默,又补充道:“但有言在先,我只是一介仵作,只负责验明死因,不插手后续之事。”
若此案并非寻常溺亡案,那不是他两人之力便能轻易解开的。说她无情也好,冷心也罢,眼下她自顾不暇,实在无暇他顾。
“那是自然,你只需验尸即可。”苏清越答得毫不犹豫,“我只求一个真相足矣。”
——
赶回清平时,天已经黑了彻底。街巷空荡荡的,只有打更人手持灯笼,一手敲着锣鼓,一步一晃地走过,扯长了调子高声道:“宵禁已至——禁止外出——”
云裳几乎擦着最后一道锣鼓的边,才堪堪进了谢府的门。她今早不过随意寻个由头出来,原想速去速回,没承想竟在临安耽误了大半天,回来已是这个时辰了。
好在,不算白跑一趟。
谢府内本就安静,到了夜晚更是静地出奇,院外空无一人,只有呼呼风声时不时吹动檐下的铃铛,在安静的夜色里发出“叮铃铛啷”的声响。
夜风吹在身上,带起几分凉意,云裳却久违地觉得畅快,似乎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这场病来势汹汹,可谓是病来如山倒,但痊愈后,不知是那药的作用,还是她的错觉,身子骨竟莫名轻快了不少,今日奔波一天,也没觉得多疲惫。
她活动了一下筋骨,脚步轻捷地往东厢房走去。刚转过回廊,却见东厢房外立着一道意料之外的人影。
谢皖南负手立在屋檐下,目光落在院外的海棠树上,那日被暴雨打落的海棠,不过几日功夫,便又赶趟儿似的缀满枝头,密密匝匝压弯了枝丫。
几缕长些的花枝垂在他头顶,被夜风吹得不断扫过他的额头,他也未动,依旧定定望着满树繁花。
云裳脚步微顿,没想到会在此处遇上他。夜深露重,他鬓发微乱,身上那件藏青衣衫沾上潮气,颜色深了些许,几乎要融入夜色,无疑是在这儿立了许久。
夜已深,他站在这里作甚?
正当她疑惑之际,谢皖南却突然动了动,他没回头,声音却伴着风传了过来:“既然回来了,还立在那儿做什么?”
以他的耳力,怕是早就听出她来了。
“见过大人。”云裳轻唤一声,走上前去。
未等她询问他深夜来此有何吩咐,谢皖南已先一步转过头,开口道:“听阿福说,你今日觉得闷,出府了?”
话音平平,云裳身子却莫名僵了一瞬。果然,身在谢府中,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
她点点头,张口便扯了个由头:“这两日在床上躺得骨头都乏了,便去街上转了转,一时没留意时辰,回来晚了。”
谢皖南目光淡淡扫过他,最终停在衣摆处。那身青布衣衫瞧着干净整洁,边角处却染了尘,还挂着几个苍耳。
那野物多长于城外荒僻处,指甲盖大小并不引人注目,却是浑身带刺,一旦沾身便极难甩掉。
他在说谎。
他分明是出了城,或是去了荒草丛生的野外。
若只是在街上转,断不会沾染上这些。
“大人此番过来,是有事寻我?”云裳歪了歪头,望着有些出神的谢皖南疑惑出声。
谢皖南这才收回目光,淡淡应了一声,可云裳等了片刻,却没等到他的下文。他望着满树海棠,不知在思索什么,久久未出声。
总不至于是来这儿看花吧?黑漆漆的,有什么好看的。
云裳暗中撇嘴,腹诽道。
海棠花看着粉嫩,在夜色中却失了颜色,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朦胧地让人看不清。就如眼前这个人一般,瞧着无害,心思却半点不亚于旁人,同样叫人看不透。
谢皖南垂眸时,肩头不知何时落了片海棠花瓣,在深色的衣衫上格外扎眼。他抬手拂去,指尖触到冰凉的花瓣时,缓缓抛下一句:“漕运之事,你知道多少?”